迈克尔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微显。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控制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驳斥,用一种强压着怒火的、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开口道:
“陆先生……”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
“您提出的这个价格……50亿美元,对应279亿的估值…… 请原谅我的直白,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个报价的逻辑基础。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市场现有认知和任何理性估值模型所能支撑的范围。”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陆阳,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
“您这样的开价,让我不得不怀疑,您是否真的有诚意完成这笔交易?还是说,您认为红杉资本是可以随意戏弄的对象?”
“如果接下来的沟通,您依然是这种……令人无法理解的态度和价格,那么我想,我也只能为我们这次谈判,画上一个句号了。”
迈克尔的回应,堪称强硬。
他直接指出了报价的“荒谬”,并隐晦地指责陆阳缺乏诚意,甚至发出了终止谈判的威胁。
这符合他作为顶级投资人的尊严和反应。
然而,一直静静观察着迈克尔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的陆阳,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号:迈克尔虽然愤怒,虽然出言威胁,但他……没有走。
他没有像上次大卫·陈报价时那样,自己立刻起身离开。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要结束会议的姿态。
他依然坐在那里,虽然脸色难看,但依然在对话,在质问。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迈克尔内心深处,即使面对这个“天价”,他也没有完全放弃。
愤怒是真的,觉得价格离谱也是真的,但对FaCebOOk股权那份难以割舍的渴望,压倒了立刻离场的冲动。
他还在试图沟通,试图理解,甚至……试图寻找还价的可能性。
他的“画上句号”的威胁,更像是一种谈判策略,一种施加压力的手段,而非真正的决裂宣言。
看透了这一点,陆阳心中更加笃定。
他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并未消失,反而显得更加从容。
他迎着迈克尔咄咄逼人的目光,身体向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松弛的坐姿,语气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买卖不成仁义在的随意:
“迈克尔先生,您这话就言重了。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是我们中国人做生意的老话。”
他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在驱散空气中的火药味。
“如果您,以及红杉资本的各位同仁,经过审慎评估,确实认为我提出的这个价格,超出了FaCebOOk应有的价值,超出了你们的心理底线和投资纪律……”
陆阳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体贴的意味:“那么,您大可不必为难。起身离开便是,我绝无怨言。这就当是为我们这次坦诚的交流,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我尊重任何基于专业判断的决策。”
先以退为进,表明自己并非强买强卖,将终止谈判的选择权,轻描淡写地交还给了对方,同时也撇清了自己缺乏诚意的嫌疑。
然后,他的语气微微转沉,重新带上那种陈述事实的笃定:
“至于我开价的理由,其实在刚才已经向您阐述过了。我始终坚持我的观点:相比于FaCebOOk未来在纳斯达克上市后可能达到的市值高度,以及其作为定义下一个互联网时代的核心资产地位,我目前提出的估值,并非难以理解,更非无法接受。 我认为,它匹配其应有的价值。”
他略微停顿,目光坦然地扫过红杉资本团队中那些依旧面带愤慨或质疑的面孔,最后回到迈克尔身上:
“当然,我重申,估值是艺术,也是科学,更掺杂着每个人的眼光、风险偏好和对未来的信念。 我无法,也无意强迫任何人接受我的看法和定价逻辑。这很正常。”
最后,他给出了一个开放且不留恋的结尾,将压力彻底推回:
“所以,迈克尔先生,决定权在您和红杉资本手中。如果你们认为这个价格值得,我们继续。如果认为不值,那么,我完全理解并尊重。今天的会谈,就可以愉快地结束了。”
陆阳说完,好整以暇地拿起面前的矿泉水,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
他亮出了天价,也给出了终极选择。
现在,球又一次,结结实实地被踢回了迈克尔·莫里茨和红杉资本的半场。是咬牙接受,是愤怒离场,还是……艰难地尝试开启一场注定无比艰苦的还价?
会议室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无声涌动的、令人窒息的博弈暗流。
如果可以,迈克尔·莫里茨真想抓起面前的茶水,连同杯子一起,狠狠砸向对面那张年轻、平静、却写满了吃定你表情的脸。
那突如其来的、原始而暴戾的冲动,在他血管里只奔涌了一瞬,就被数十年商场搏杀磨砺出的极端理性死死压住。他不能。
那将是一场灾难,不仅是个人尊严的彻底破产,更是红杉资本百年声誉的毁灭。
他更想,就在此时此刻,霍然起身,用他所能发出的最冰冷、最具穿透力的声音,对着陆阳,对着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人,斩钉截铁地宣告:“谈判结束。”
然后,带着他精锐的团队,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间令他感到无比憋闷和羞辱的会议室。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门在身后关上,留下那个狂妄的年轻人独自面对一室狼藉和破裂的谈判时,那短暂的、报复性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