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才是宗教和信仰存在的意义————
看着此刻的霍根神父和那名重伤员,加文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结也因此上下蠕动一刻。
短暂的呆愣之後,加文并没走进房间,而是沉默的站在门口,等待神父和伤员之间的互动彻底结束。
这段时间并不短,神父和伤员聊了足足七八分钟,神父才攥着伤员仅剩的左手,从病床边缘站起身来。
见状,加文如梦初醒,随即迈步走进病房,大步来到病床旁边。
听到脚步声,沉浸在对话中的两人齐齐转头。
霍根神父在看见加文时,忍不住愣了一下,而那位重伤员则在转头时本能的哼了一声,又深吸口气,似乎被疼痛刺激了一下。
与此同时,神父轻声对加文问道。
「陛下,原来是您,早在数分钟前,我就察觉到有人站在门外等待了。」
「请原谅我以为那会是另一个等待告解的伤员,却没想到那是您,陛下。」
说到这里,霍根神父面带歉意的对加文微笑一下。
迎着霍根神父的抱歉,加文深吸口气,接着摇头回应道。
「这没什麽可抱歉的,神父,等待是我的决定,是我的选择,那和你无关。」
说到这里,加文低下头去,看向病床上躺着的人影。
那人影看上去凄惨至极,不止身上插满了各类检测装置,单单是他身体此刻的状态,就已经超出了一般人能承受的极限。
因为人一共只有四条肢体,但眼前的病人————少了三条!
他的双腿和左手,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很多人或许都看过一部电影,叫做阿甘正传。
在那部电影里,电影主角阿甘参军时结识的连长,就在越战中失去了两条腿,从而崩溃,绝望,又堕落了好长时间,才终於在阿甘的帮助下,重新获得了勇敢面对人生的勇气!
而现在————
加文眼前这个伤员,伤的可要比阿甘正传里的连长还要更严重!
阿甘正传里那位连长没了两条腿,至少还能靠两只手撑着走路。
但这位伤员只剩下一只手了,所以,他後半生恐怕都很难移动和照顾他自己了————
真正病过的人或许会理解这位伤员面临的绝望。
很多时候,对身患重病的人来说,真正的绝望不是自己即将面对的死亡的命运,而是自己注定会变成累赘和拖累,去给一个又一个爱自己的人制造无数麻烦的滋味儿!
那种滋味儿才真的让人绝望!
可想而知,眼下这位伤员的心里,又该堆积着何等难以想像的绝望。
只是,当加文认真看向这位伤员时,这位伤员脸上却并没什麽苦大仇深的绝望感。
相反,他的表情虽然还是有些痛苦,像是在忍着疼和痒一样。
但除此之外,他居然还是挤出了一抹笑容,只见他尽量微笑着伸出自己的手唯一的手,轻轻抓向加文。
看着夥计的动作,加文赶忙伸出手去,将那唯一的手接在手中。
注意到加文的动作,那名伤员微微一愣,接着尽量露出个笑容,调侃地对加文说道。
「老大,别这样,你确实是一位超级棒的老大,但你该像神父那样对我才对。」
「看看你的眼睛,老大,我看见你在为我感到悲伤,我看到你因我而难过,我看到你在思索该怎样安排我的未来,我还看到你在衡量。」
「同情就是衡量,老大,而你眼里的伤感又证明我糟糕到的确值得每个人同情。」
「看吧,以往的我就是因为总忍不住这样想,才用那副臭脾气把所有探望我的人都赶走了,包括我的母亲在内。」
「也许有人不明白,为什麽明明没有人会比我母亲更爱我,但我还是不希望在病房里看到她呢?」
「只是因为她越是关心,又或者越是为我悲伤,她的那些感情都会变成刺向我的一把把刀,将我的心脏割伤一遍又一遍!」
「直到神父跟我聊过几次之後,我才总算好了一点————噝!」
说到这里时,虽然他明明没碰到任何伤口,但他还是本能的痛嘶了一声。
一边吸气,他一边看向自己缺失的腿。
他的左膝盖又在幻痛了,见鬼的,明明他已经没有膝盖了,但他还是动不动会出现脚脖子疼或者脚踝疼的感觉。
这可真是够奇怪的。
而加文。
看着虽然难掩失落,但却连说话都带这些哲理的伤员。
加文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个伤几乎把这位年轻人变成一个哲人了!
一边吸气,加文一边把伤员母亲交给自己的苹果拿了出来。
只见他吸取了伤员对他说起的话里的内容,尽量自然的对伤员说道。
「所以在霍根神父和你聊天之前,你脾气臭到让你老妈都不敢和你说话了?」
「怪不得她遇到我之後,还要拜托我把水果给你送来,我还想着她离这里只有几百步而已,难道她就懒到连几百步都不愿意走了?」
「哈哈!」
加文话音刚落,眼前的伤员立马笑了出来。
一边笑,伤员一边将仅剩的左手松开加文的手外,接着伸手过去接住水果,放在自己的床头。
「是麽?我老妈到现在都不敢来见我?」
随口问上一声的同时,伤员转头看向窗外。
隔着那扇窗户,他看不见他母亲的方位,但他就那麽看着窗口继续说道。
「老大,前阵子的我实在太暴躁了,除了我的母亲以外,我甚至把我的连长马丁也给骂了。」
「毕竟我们连是所有外勤里职责最乱也最多的连队,一会儿我们要去帮助这个,一会儿我们又要去支援那个,我受伤的那次行动,我和我的小队也在连长的分配和队长的带领下,参与帮助五连进攻俄克拉荷马的雷霆团。」
「好吧,那是个篮球爱好者组建的生存基地,一共只有不到二百人,我以为我们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但雷霆团的基地中心在森林里,该死的,他们在山顶位置,而他们的山路上准备了太多陷阱。」
「最可笑的是我和我的队友依靠连长马丁教的侦查经验,排查了所有的陷阱,安全的闯进了对方的营地。」
「但战斗掀起的弹药库殉爆,反而炸塌了不止一面墙,我正是被其中一面砸断了双腿。」
「质疑我的右手,我的肩膀被子弹射中了,而且是被重机枪的子弹射中了,当场就只剩下一丝肉还连接着。」
「我是个勇士,老大,我保证我一定有资格走进你的英灵殿,并得到你的见证,因为我直到没了双腿和右手时,都还清醒地看着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而不是昏迷过去。」
「不过那时候的我看见的可不是现在这个,像一只毛毛虫一样躺在病床上依然露出欢声笑语的我。」
「我那时想到的,就只有拔出备用手枪再开几枪,然後找机会死在另一颗子弹下面。」
「因为那时候的我就只想死而已,我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又或者我根本就已经不想活了。」
说到这里时,伤员尽量转过身,朝向他妈妈给他带来的水果包里。
那里面有几个苹果,还有两个牛油果。
尽管他再怎麽努力,身体也只转过了十几二十度角罢了,但他终究有角度去挑拣水果了。
於是他拿出一个牛油果,笑着递给加文,继续说道。
「老大,看在我这麽英勇的份上,能亲手帮我削个牛油果麽,要分成三份的那种,我希望我们每个人都有份。」
「当然可以,小子,不过你当初骂你连长和你老妈的时候,应该顺便把我也骂一顿,不然我总觉得我在你心里的地位,会比不上你的老妈和连长!」
加文开了个玩笑,顺手接过牛油果,接着抬手拔出自己胸口的纯银小刀。
看到那把刀,伤员微微一怔,接着忍不住惊叹着说道。
「哇哦,居然是它,我居然能吃上用奥丁的右手切过的水果!」
"what?!"
听到伤员突然这麽喊上一声,加文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见他攥着银刀满脸迷茫的对伤员问道。
「等等,什麽是他妈的奥丁的左手?」
「哈哈,老大,就是你的这把银制小刀!」
伤员立马兴奋地给加文解释道。
「那是一把传奇的刀,老大,就和你的处刑剑一样传奇!」
「营地里的老资格们经常聊起那把刀,他们说您就是用这把刀送走了您的父母,也同样用这把刀送走过你的很多朋友,包括6666牧场昔日的那位老太太。」
「虽然我没见过那位老太太,但人们都说她对您意义非凡,而这把刀也同样如此。」
「所以,夥计们都把这把刀称作是奥丁的左手,这把刀注定会扼杀很多让奥丁感到不舍的人,就像奥丁会用他的左手扼死他的一个孩子一样!」
「啊这————」
听着伤员激情满满的解说,加文狐疑地看了眼手里的银刀。
接着,加文转了转刀柄,苦笑着说道。
「别嫌弃这是杀过人和丧屍的刀,我消毒过很多次的。」
「哈哈,不嫌弃,我怎麽会嫌弃,谢谢了老大!」
见伤员的确不在意,加文便用银刀,郑重地将牛油果分成三份。
顺手削掉果皮之後,加文将绿油油的果肉送到伤员手里,接着才给霍根神父递了过去。
而霍根神父,只见他拿着牛油果迟疑片刻,然後拍了拍伤员暴露在外的肚皮,说道。
「孩子,也许你该和母亲见一面了,你应该知道的,她对你的担心可不会因为见不见得到你,而有半分减轻。」
「的确,你说得对,神父。」
伤员立马点了点头,接着转向加文,语气轻松地说道。
「老大,我觉得神父说的有道理。」
「受伤的这段时间,多亏神父的照顾,我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无论是我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还是我未来生活的某种可能。」
「总之,我觉得我已经有了接受世界,和被每个人接受的勇气了。
「所以能请你在离开之後告诉我的母亲,我想对她说声抱歉。」
「我真的很抱歉过去对他发的火,我不会再那麽做了,而且我很想念她,真的很想。」
说到这,伤员将牛油果塞进嘴里,接着郑重地抓住了加文的手。
就在此时,病房门再度打开,只见老伯特大大咧咧的推门走了进来。
当他看见加文时,老伯特忍不住愣了一下,接着好笑地开口说道。
「啊哈,你们看上去聊的不错,所以特瑞恩为什麽要让我过来?」
「你们想吵架麽,或者说,小皮特,你想和加文也吵一架麽?」
「听你妈的意思,你最近的脾气大的很,搞不好会把加文都臭骂一顿。」
「你老妈听说加文要来看你们之後,赶忙找到我,让我这个老家伙过来转转,就是为了在你骂加文的时候,尽量堵住你的嘴巴。」
「所以你会那麽做吗,小鬼?」
「哈哈哈哈!」
大笑声里,老伯特嚣张的迈着八字步,瑟瑟的来到病床前面。
一肩膀不客气的顶开神父,只见老伯特一屁股坐在病床上,抬眼看了看伤员皮特那残缺的肢体。
说实话,哪怕是见多识广的他,这一刻也忍不住抿了抿嘴。
不过他转眼就恢复了正常,只见他继续大大咧咧的对小皮特说道。
「你脾气这不也是不错麽,加文,你挨骂了麽?」
「没有,老头子,皮特已经开悟了,懂麽,那是一种觉悟!」
加文对老伯特耸了耸肩。
闻言,老伯特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继续对小皮特说道。
「开悟了?哈哈!那就对了!他妈的!」
「德克萨斯的男人,怎麽可能因为一点小伤就他妈的要死要活,那简直没有牛仔的样子!」
「再说了,你伤的这也不重啊,生活还能正常自理,不是麽?」
「你隔壁三个房间的修恩被弹片崩的一辈子都得挂着尿袋过日子,还有二楼第七个房间的埃里克,他的私密部位和大腿上的一块肉一起被炸没了,懂麽,那是彻底炸没了!」
「和他们比起来,你他娘的现在简直就是个超人,因为你不止身体没有更严重的损伤,而且你居然还剩下一个左手可以正常活动!」
「让他们知道你的情况,我敢保证他们能羡慕死这时候的你!」
说到这里,只见老伯特坏笑着从自己的牛仔外套里好一顿摸索。
随後,他猛地从後腰处拽出两本杂志来。
「铛铛铛裆,看看这是什麽,这可是二月份最新的时尚杂志,也是末日爆发前的最後一套时尚杂志!」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缺这东西的!」
「不用谢,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