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厚重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把对面几道身影揉成了模糊的灰黑色剪影。
几人短暂地往中间聚拢了半步,脑袋微微凑在一起,嘴巴开合着,说话声被哗哗的雨声吞得一干二净,连口型都被雨珠打散,看不真切。
只能瞧见为首那个个子最高的黑影,右臂抬了半寸,指尖向下,做了个短促的劈斩手势。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职业化的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短短几秒的密议过后,聚拢的人影重新散开。原本的扇形阵型骤然收紧,变成了尖锐的三角突击阵,脚尖齐齐转向他们的方向。
下一秒,整个队伍同时向前迈动脚步,速度不快不慢,步伐却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踩着积水一步步逼近。
鞋底碾过水洼的“啪叽”声,在连绵的雨声里居然清晰可辨,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他们动了!”龚庆蹲在一块半人高的怪石后面,探着个脑袋往前瞅,手紧紧攥着怀里的包袱,语气带着点紧张,“这架势是要动手啊?我还以为能再唠两句呢。”
“看到了。”张楚岚压低重心,膝盖微微弯曲,右手垂在身侧,指尖雷光隐隐跳动。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他也没空去擦,目光死死锁定对面最前排的两个人,“这阵仗,摆明了是冲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对面的队伍已经推进到了空地中线附近。
最前排的两道身影齐齐停步,抬手。
没有晦涩的咒语,没有繁复的手印,甚至连炁息的波动都压得极低。
两道灰黑色的炁流直接从他们掌心射了出来,凝得紧实,像两根磨得发亮的黑铁箭,横穿雨幕而来。
沿途的雨水被炁流自带的力道逼开,拉出两道清晰的水痕,雨滴顺着边缘滑落,竟沾不到炁流半分。
目标直指张楚岚和王震球。
炁流的气息很特别,生硬、冰冷,还裹着一股熟悉的霉腐味,和昨天那些外国异人操控尸偶时的炁息同出一辙,只是更凝练,也更霸道,像是经过了专门的打磨。
黑管反应最快。
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积水被震得溅起半尺高,整个人横着跨出一大步,结结实实挡在了两道炁流的正前方。
手中钢管一横,体内的炁尽数灌注进去,原本灰黑色的钢管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哑光,像镀了层金。
“砰——”
闷响炸开,声浪震得周围的雨珠都顿了一瞬。炁流撞在钢管上,瞬间碎成无数细碎的黑屑,被雨水一冲,很快消融在浑浊的积水里。
巨大的反震力让黑管脚下微微一沉,鞋底陷进软泥里半寸,他却纹丝不动,喉头滚了滚,沉声喝道:“接战!是昨天那批人的同党,手法一模一样!”
“还真是一伙的。”张楚岚低声说了一句,脚下雷光一闪。
小白虫的速度在雨里发挥到了极致,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蓝色的残影,人已经横移出两米开外。
他右手抬起,掌心雷光凝聚,噼里啪啦的电流在雨丝里穿梭,雨水被高温蒸发,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一道拇指粗的雷弧甩出去,直奔对面左侧的术师而去。
“叮——”
雷弧撞在对方身前突然浮现的一层灰黑色护盾上,溅起大片电火花。
护盾晃了晃,没破,对方也只是后退了半步,显然早有防备。
另一边,冯宝宝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侧面切了出去。
她像一道灵活的影子,踩着积水绕向侧翼,脚步轻得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冈本零点零一悄然出鞘半寸,寒芒在雨幕里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的目标很明确——对方阵型侧后方那个看起来负责通讯和辅助的人。
刀光落下的瞬间,对方旁边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猛地转身,手里弹出一柄泛着黑光的短匕,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刀。
金属碰撞的脆响盖过雨声,火花在雨里溅开,又迅速被雨水浇灭。
王震球也没闲着。
他笑着侧身避开一道射来的腐蚀炁弹,指尖凝聚出两柄淡青色的炁刃,脚步踩着奇怪的弧度,像跳舞一样在雨里穿梭。
他不正面硬刚,专挑对方的破绽下手,炁刃专往关节、腰眼这些地方招呼,刁钻得很,逼得对面两个人手忙脚乱。
肖自在则慢悠悠地绕向了另一侧。
他走得不紧不慢,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精瘦的线条。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亮,像猎人在观察猎物。
他没急着出手,只是在旁边游走,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第一轮交手快得很,不过数秒功夫。
双方你来我往,都没出全力,试探的意味更浓,谁也没占到明显的便宜。
但对面的进攻没有停,第一波炁流刚散,第二波就紧跟着压了上来,显然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雨还在哗哗地下,林间空地上很快就打成了一团。
炁流碰撞的闷响、金属交击的脆响、雨水溅落的哗哗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而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张正道,却始终没动。
他就那么静静伫立在原地,黑袍垂落,身姿挺拔。
周身半尺的无形屏障依旧生效,瓢泼大雨落到他身侧就自动偏开,衣袍干净整洁,连半分水渍都没有。
前方打得热火朝天,炁流乱飞,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像是一个局外人,又像一个稳坐高台的执棋者,平静地看着场中的交手,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也站在靠后的位置,一开始也没急着上手。他抱着胳膊,用道袍袖子挡着头顶的雨,一边看一边琢磨。
本来以为对面一动手,老张随手一划就能解决,就跟刚才挡乌鸦似的,轻轻松松。
结果等了两轮攻势,对面都快冲到跟前了,张正道还是站着不动,连手指都没抬一下。
“嗯?”王也纳闷地挑了挑眉。
他侧过头看了张正道一眼,见对方依旧目视前方,神色平淡,完全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王也摸了摸下巴,心里犯嘀咕:这是啥情况?嫌对手太弱,懒得动手?还是有别的打算?
又等了一轮,眼看着张楚岚他们虽然没落下风,但对面配合默契,打法刁钻,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来,这么耗下去纯属浪费时间。
王也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张正道身侧。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道袍肩膀处已经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侧头看向张正道,语气带着点不解:“老张,你不准备出手?”
张正道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战场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暂时不用。”
“暂时不用?”王也笑了一下,往战场方向抬了抬下巴,
“以你的速度,抬手一两下就能全解决了。对面虽然有点组织纪律,术法也有点邪门,但真要打起来,跟你差着十万八千里呢。速战速决不好吗?省得在雨里耗着,回头再淋病了。”
在他看来,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硬仗。
对面撑死了也就是几个中级异人,加个把炼尸术士,对张正道来说,跟捏死几只蚂蚁没区别。
犯得着站在这儿看戏吗?
张正道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深邃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他目光扫过战场上辗转腾挪的张楚岚、冯宝宝几人,又落回王也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如果每次都让我来解决,他们不会进步。”
雨哗哗地下,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王也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没立刻接话。
“你们还年轻。”张正道重新看向战场,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天赋都不差,根基也稳。但不能一直站在别人身后躲着。路要自己走,架要自己打,摔过几次跟头,才能真正长本事。”
王也沉默了。
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凉丝丝的。
张正道的话很轻,落在他耳朵里,却有点重。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从北京初识,遇上全性妖人,到后来碧游村之乱,再到一路追查“那”字组织的线索,这大半年来,他们遇上的硬茬不算少。
可每次到了危急关头,张正道总在旁边。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关键时候总能兜底,天大的麻烦,他抬手就能平了。
自己虽说一直没懈怠修炼,风后奇门也越用越熟练,可潜意识里,总藏着那么一丝“反正有老张在,出不了大事”的侥幸。
这种依赖感藏得很深,平时察觉不到,可一旦被点破,就格外清晰。
总躲在别人的羽翼下,就算修为再高,心性也跟不上。
真要是哪天老张不在身边,遇上同等量级的对手,难道还要束手就擒不成?
老张说得没错,靠别人兜底,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强者。
王也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涌进胸腔,带着点泥土和雨水的腥气。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带着点释然:“行吧。你说得也对。总靠你出手,我们这身手确实没地方练。”
他转了转手腕,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脚下的奇门盘悄然运转起来。
道袍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反倒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利落。
“那我去了。”
王也说了一句,不等张正道回应,脚步一错,就朝着交战的区域走了过去。
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劲儿。
张正道没说话,也没拦他,只是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融入雨幕,汇入战场。
王也刚走进交战范围,就撞见了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摸鱼的龚庆。
龚庆蹲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往战场上瞅。
手里攥着几张黄符,攥得都有点皱了,却迟迟没扔出去。他本来打得一手好算盘——反正有道君在,肯定抬手就把对面秒了,自己随便比划两下,装装样子就行,犯不着拼命。
结果正蹲着呢,就看见王也走了过来。
龚庆愣了一下,探出头,一脸意外:“老王?你怎么也上来了?道君呢?他不出手啊?”
“老张说让我们自己打。”王也走到他旁边,停下脚步,随口道,“说是让我们锻炼锻炼,长长经验。别等了,动手吧。”
龚庆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嘴角耷拉着,像霜打了的茄子:“啊?还要我们自己打啊?我来之前还在等他出手呢,还以为能躺赢……”
他本来都做好划水的准备了,结果梦想破灭了。
“想什么美事呢。”王也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真当出来旅游了?赶紧的,搭把手。对面那几个术士有点邪门,我去搅乱他们阵型,你在后面扔符干扰,别扔歪了啊。”
龚庆哭丧着脸,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把背上的包袱紧了紧,又把符纸攥紧了点。
他探头往对面瞅了瞅,正好一道炁流擦着石头飞过去,吓得他一缩脖子。
“行行行,打就打。”龚庆咬了咬牙,“不过我可先说好了啊,我就远程扔符,近身我可不行,我这小身板,挨一下就得散架。”
“没让你近身。”王也丢下一句话,脚步一踏,身形已经掠了出去。
风后奇门全力铺开,周遭的地脉气流瞬间被他掌控。
他指尖掐诀,嘴里轻声念了句咒文,脚下的石子微微震动。
对面正往前冲的两个体术高手,脚下忽然一滑,像是踩在了冰面上,身形猛地一晃,差点摔倒。
“哎?什么情况?”其中一个人惊呼一声,语气里带着错愕。
趁他们身形不稳的功夫,黑管抓住机会,大步冲上前,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左边那人的肩膀。
那人慌忙抬臂格挡,“咔嚓”一声轻响,臂骨怕是裂了,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摔在积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漂亮!”龚庆在后面看得眼睛一亮,也忘了害怕了,抬手就扔出去两张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