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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塘镇,后山。
矿洞外,陈狗儿仰着头,已经看了许久。
天上的飞舟一艘接着一艘,从群山上方驶过。
起初还能数清,后来便数不过来了。那些船有大有小,船身上的纹路隔着老远都在发光,展开的旗帜更是连成了一片。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山道旁,脖子仰得发酸,也没舍得低下。
虽然早就说过不当仙人了。
没有灵根,练不了功法。
老老实实跟爹打铁,往后把铺子接过来,也没什么不好。
可看着那些横行天际的庞然大物,他还是忍不住想。
站在上面,往下看,会是什么样?
“狗儿?”
衣袖被人扯了扯。
柳桃抱着药箱站在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头。
“你怎么了?”
“真好啊。”
“什么?”
“仙人。”
陈狗儿说完,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蹭了蹭鼻尖。
可目光才落下来,便又往天上飘去。
“你说,他们能看见我们吗?”
柳桃抬手遮在额前,眯着眼睛看了半晌。
飞舟下面是山。
山下面又是山。
他们两个站在这里,连脚边这块石头都比不过,从那么高的地方看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小。
“怎么可能,那么高呢。”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别看了,走吧。”
“雾已经散了,镇长正招呼大家回去呢。”
山道上,陆续有人背着包袱走过。
在矿洞里躲了这么些日子,总算能够回家,众人脚下都比来时快了许多。
陈狗儿被拉着向前走了几步,却仍忍不住回头。
“我觉得能看见……”
“那你叫一声,看有没有人答应你。”
“我又不傻。”
柳桃瞥了他一眼。
“那就好好走路。”
陈狗儿应了一声。
走出几步,又偷偷抬起头。
也就在这时,落在脚边的阳光忽然暗了下去。
他起初以为是云。
可紧接着,那片阴影便越过山道,顺着对面的山坡迅速铺开。
树木、岩石,还有正往山下走的人,全都被笼罩其中。
陈狗儿脚步一停,猛地回头。
天上的船,停了。
放眼望去,乌压压的船群遮住大半天空。
但它们此刻竟齐齐调转船首,朝着这片山林降了下来。
庞大的船底一层叠着一层,越压越低,连船与船之间透下的天光,也越来越窄。
陈狗儿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柳桃……”
她闻声回头,正要问怎么了,目光却撞上那片不断压低的船群。
话顿时噎在喉间,攥着他衣袖的手也忘了使力。
头顶传来轰鸣。
后方的飞舟也在下降。
一艘。
又一艘。
方才隔着云层,看起来还只是稍大的船影,此刻却越变越大。
船底从头顶压来,陈狗儿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一路追着那厚重的船身,竟没能望到尽头。
再往旁边看,还是船。
层层叠叠的飞舟越过山脊,向着两侧铺开。
一面面旗帜垂在高处,投下的阴影连成整片,越过山头,又盖住远处大片林地。
山道上的人全停了下来。
有人抱紧怀里的孩子。
有人将背上的包袱放下,双腿发软,已经跪了下去。
老镇长举着手,张了几次嘴,愣是没能喊出一句完整的话。
“狗儿,走啊!”
柳桃也慌了,一把攥紧他的手。
陈狗儿却仍仰着头。
飞舟交错的间隙中,一束阳光斜斜落下,正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等那艘船再往下降了些,阳光便又被挡住。
陈狗儿仰头看着。
心里既紧张,又有些好奇。
这些仙人停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道剑光。
自己追了整整三条街,最后摔进泥沟,那位仙人也没有低头看过一眼。
天上这些,大概也是如此吧。
他们总有自己的去处,哪里会在意路边站着谁。
直至高处的船舷旁,几道身影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在栏杆前停了片刻,随后一步踏出,径直朝下方落来。
“有人下来了……”
柳桃攥紧他的手,往后拉了拉。
“狗儿,我们快走。”
“怕什么,他们只是路过,又不是来找咱们的。”
陈狗儿嘴上这么说,双脚却迟迟没有挪动。
目光追着那道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点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望。
万一呢?
没有飞剑,也不见法器。
那人就这样穿过飞舟投下的阴影,离他们越来越近。
近到能够看清那身黑金长袍,看清衣摆在风中扬起,又缓缓垂落。
陈狗儿终于随着柳桃后退,脚跟却碰上石头,踉跄着跌坐下去。
柳桃连忙扶住他的胳膊,怀里的药箱磕在膝头,也顾不得疼。
两人身前,草叶轻轻伏倒。
一双靴子落在山道上。
陈狗儿的目光从靴尖往上移。
先是衣袍,再是那张年轻得出乎意料的脸。
原来仙人,并不都是白胡子。
也没有皱眉。
没有呵斥他们挡路。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落下来,分明是在看他。
真的是来找自己的。
身后又落下一名女子。
柳桃抬眼看见,怔了怔,一时竟忘了将陈狗儿扶起来。
卿若璃停在几步之外,目光掠过两人,又看向秦忘川,似乎也不明白,他为何会特意停在这里。
秦忘川却已经蹲下了身。
陈狗儿不必再仰着头。
近处是柳桃攥着自己的手,远处是尚且完好的山林,身后的乡亲们虽然惊慌,却都好好站在那里。
秦忘川看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少年脸上。
“陈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