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岳宫并未介入,选择了旁观。
而这场战事的起头,并不起眼。
起初,不过是几处边角上的小摩擦。
一条商道被截,一处金脉被夺,几名弟子起了争执。
零零散散,谁也没太当回事。
可摩擦这种东西,一旦起了头,便像油锅里溅进的火星。
你来我往,越烧越旺。
边角的小冲突,一点点烧成了正面的对峙。
对峙,又一点点烧成了全面的开战。
等两家真正撕破脸皮时,已是退无可退。
只是这般失控的局面,在旁人看来是意外,是天大的事。
可究其源头,不过是某日范远登门求教时,秦忘川随口的几句话。
寥寥数语,将一切看得透彻。
范远回去之后奉为圭臬,一字一句,照着去做。
果然,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战书递出的那一日。
扶摇楼广发令符,召回散在各地的弟子、门徒,全体备战。
而玄都府那边,自然也不肯示弱。
修者交锋,向来避着凡俗之地。
两家将战场选在了千里之外的一片荒原绝域。
第一日,是试探。
斥候交锋,小队厮杀,几道山脊几度易手。
第二日,便撕破了脸。
寻常武者作前阵,成千上万,黑压压地铺满了荒原。
刀光裂地,拳风崩石,喊杀声从清晨一直滚到深夜。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可这才只是开胃。
到了第三日。
修者出手了。
真气化作长虹,纵横数里,所过之处,地裂山崩。
一名修者,便足以撕开百名武者堆出的阵线。
九重的顶尖修者一旦交手,更是天昏地暗,方圆数里都被波及。
只是这一战,两家的心思却截然不同。
玄都府想要吞并壮大,却也忌惮着旁边冷眼旁观的镇岳宫。
纵然摆开了阵势,却始终留着几分底蕴。
可扶摇楼不一样。
这是出头之战!
胜,则稳住根基,坐回那三足之一。
败,则万劫不复,连根拔起。
退无可退,便索性不退。
上至坐镇的长老,下至新入门的弟子,尽数压上,人人都豁出了拼死的气势。
一方留着力气精打细算,一方却抱着玉石俱焚的狠劲扑上来。
高下之间,胜负的天平,已在开战之前便悄然倾斜。
那边打的激烈,却没把柳溪镇卷进去半分。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
清晨有鸡鸣,午后有炊烟,傍晚有归人。
千里之外杀得天翻地覆,这儿的日子却没起半分波澜,一切照旧。
除了一个人。
这日下午。
秦忘川照例守在后院的工台前。
那柄满是裂痕的剑已然铸成,剩下的是些收尾的精细活。
他正低头打磨着剑柄。
院门被人推开。
周恒一声不吭地走了进来,面色犹豫,眉头拧着,像是揣着什么心事。
经过前院时,瞥了一眼枣树下趴着的那头白鹿。
这鹿时不时就在这,他早见怪不怪。
循着后院传来的细响,一路走了过去。
到了工台前,周恒张了张嘴,心事正涌到嘴边。
目光却忽然瞥见秦忘川手边那柄剑,话头一下顿住。
剑身遍布细密的裂纹,看着稍一用力便会碎成齑粉。
“……你这剑,怎么裂成这样?”
“还能用?”
“能。”秦忘川头也没抬,淡淡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周恒撇撇嘴,也没再追问。
秦忘川向来神神秘秘,许多事问了也是白问。
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搁平日,这会儿他早凑过来东拉西扯了。
今天却只是站着,半晌没出声。
“我要走了。”
“师傅带扶摇楼跟玄都府打起来了。”周恒攥紧了拳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想去搭把手,顺道历练历练。”
秦忘川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随口应道:
“那是修者之间的战场。”
“你才刚成武者,去了,九死一生。”
这话没有半分安慰,也没有半分夸大。
虽然周恒在范远的指导下有了些本事,破格成了武者。
但还是太年轻了。
周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知道。”
秦忘川又问:“不怕死?”
“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可我爹的仇,总得报。”
“得变强才行,不然以我这副样子,连仇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想变强,光在这镇子里耗着没用。”
“只有上了战场,刀口上滚过几遭,才能快些强起来。”
秦忘川听完,心中暗自点头。
觉悟不错。
心意已决的事,再劝也是徒劳。
便没再多说,只是话锋一转。
“你母亲,同意了。”
这话一出。
周恒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同意。”
“还把我揍了一顿。”
说到这儿,周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头也缓缓低了下去。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也不是没想过……”
“万一我真回不来了,我娘往后可怎么办。”
“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爹没了,我要是再没了……”
手上的活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秦忘川抬眼看去。
他看到了周恒眼中的动摇。
可那点动摇,到底没压下心底那把火。
周恒缓缓抬起头,迎上秦忘川的目光。
“可不行啊秦忘川。”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得亲手——”
“把那人的脑袋砍下来!”
话说到这儿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又闲聊了几句,周恒便要离去。
秦忘川起身,送他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院。
来到前院那棵枣树下时,秦忘川停住脚步,抬头望着枝头一颗颗青果。
“故人别离。”
“你就不送颗枣吃?”
这话听着,竟像是在跟那棵树商量。
这一幕落在周恒眼里,只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之前几次来,他瞧见秦忘川对着那头白鹿说话。
这会儿,又对着一棵树说起话来。
怪。
真怪。
他正腹诽着。
“啪。”
一颗红枣应声落下,不偏不倚,直奔他脑门。
周恒眼疾手快,伸手一抄,稳稳接住。
“咦?”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红枣,又抬头望了望枝头。
满树上下,尽是青果。
偏生砸下来的这一颗,红得透亮。
怎么就它红了?
“他送你的。”秦忘川淡淡道,“好东西。”
周恒将信将疑,捏着那颗枣翻来覆去地看。
“吃完,枣核别扔。”
“带着。”
“带着?”
“嗯。”秦忘川点头,“护身符。”
“紧要关头,能护你周全。”
周恒乐了。
他还是头一回见秦忘川说这种神神叨叨的话。
“一颗枣核护我周全,怎么护?”
本是一句随口的调侃。
谁知秦忘川竟当真思索起来。
“怎么护……”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嗯,的确。”
“这样吧。”
“遇上强敌,把它丢出去便是。”
“不过要当心——”
“别离得太近。”
这番话,周恒自然是一个字都没信。
可他也没揭穿,只似笑非笑地睨了秦忘川一眼。
“能编出这么一套,也是费了心思。”
说着,随手将那颗红枣往兜里一揣,并没往心里去。
“行了,我走了,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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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回旋镖打到我了,今天就睡三小时,昨天的真有点补不回来,不过还是会把字数改到两千多,大概在凌晨五点左右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