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下了一场雨。
诺兰蹲在被雨水浇成烂稀泥的营帐前，思索着要不要让士兵们分一点力气来用碎炉渣和碎石子把营帐前的这条路铺铺平整。
但他又生怕这是无用功，因为那些总是和他们远远相望的罗斯利亚人保不齐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从那些树下、灌木丛里、乌云的阴影里冒出来，对他们举起手里的弓箭和法杖，远远地抛过来一些致命招式。
诺兰并不害怕那些招式，贴身侍从的盾牌会将那些攻击轻易化解。
但外面的那些士兵有没有每人配备几个四阶的祈求者做随从，他们只要稍不注意，就会被弓箭射穿头颅，被法术砸碎骨头……
生命真是脆弱，不是吗？
但光靠诺兰一个人活下来可没什么用处。
他可以成为这个蚁巢的蚁后，可没有工兵蚁的蚁后只能等死。
所以，他要尽可能地让他们活着，即便这些人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不友善了……
“海耶斯大人。”
有人昂首阔步地走进来：“我们是否得寻找反击的机会了？”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敏锐地扫过了诺兰的桌子——上面什么也没有。
“帝都有来信吗？我们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了，陛下有其他的指示吗？”
他不信任我，诺兰想道，不过这也正常。
他是这支部队的空降兵，眼前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他更有资历统帅这支军队。
况且，他是打败塞巴斯蒂安入驻的这支军队，军队里不乏对塞巴斯蒂安倾慕已久的高层军官，他的出现是一种挤走偶像的行为，诺兰想，若是换做自己，光是不信任恐怕都难以表达愤怒，他得表现出一些恶意才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
所以他并未生气——真是意外，在海耶斯家三十年都学不会的韬光养晦，在军队里几个月就让他铭记在心。
“我们接到的指令只有一个，赢下这场战争。”
他面色不变地说道。
“哦，这真是非常有用的话呀。”
那个军官名叫巴纳比·肖——平民出身，父母都是种地的，本不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上来，但也是多亏了塞巴斯蒂安，让他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大放异彩。
现在诺兰挤走了元帅上位，这些由元帅提拔起来的士兵们不高兴也是很正常的。
好在他们脑子都够清楚，不会在打仗的时候给他掉链子，平日里脾气差点就差点吧，他又不跟他们睡一个被窝，用不着他上赶着哄。
“如果你能说出更有用的话，我不介意听从你的指令。”
诺兰从桌子上拿起那罐胡子油，拨开铁质小罐，手顿了顿，又放下来——那里头空空荡荡的，他早已抹平了铁制罐子的每一条缝隙，一丁点油脂都抠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指头再次伸进去抠了抠，在胡子上抹抹——毫无用处，权当是心理作用了。
听说帝都的那些商人们还在闹，真的是……闹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前线物资吃紧，都是这群黑了心的奸商导致的……
“要我说，为什么不能进行反打？他们的十七万兵力又不是全部堆在前线上，我们怎么都能找到一两个点重点爆破，只要冲了进去，回到咱们的领土上去——百姓们总会为我们解决补给的。”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我会不知道吗？我虽然不如你们心爱的塞巴斯蒂安元帅那么资历深厚，但我也是读过兵书的——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所以问题难在哪？”
“前线资源吃紧。”
“那便找帝都要呀？”
“帝都的商人们正在闹事儿呢。”
“所以我们就只能憋在这儿？等着什么时候商人们闹结束了，什么时候资源再送到我们手中？等到什么时候去？”
“我可以代你递交一封信，或许能直接送到陛下手中，你有什么不满直接在信里写就可以了——别忘了标上你的大名，肖中校，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写信了。”
“……”
巴纳比脸上顿时黑了下来。
中校的职位虽然不低，但是谁敢直接向皇帝陛下递书表达不满？
他活够了吗？
况且……他们这样的人，负责打仗不就行了吗？和皇帝陛下交流的事儿一般都是由元帅大人负责的，现在你这小子顶替了元帅大人的位置，却没履行元帅大人该履行的职责——还好意思在这里耀武扬威？
巴纳比冷哼一声：“如果这种事情都需要我们去做的话，那么打胜仗这种重担就不该压在我身上。”
“你也可以选择打败仗，我会为被送上军事法庭的你说情的。”
“……海耶斯大人！再这么等下去，我们就只能接着往回缩了！”巴纳比的语气软了软，军人们都想在战场上赢得功勋，而不是苦等着枯耗年华。
“如果前线物资不充足的话，为了保留兵力，我们只能往后退。”
“难道要退到维里迪安姆去吗？”
“你做好准备。”
“你！”
眼见这家伙软硬不吃，巴纳比火气一冒三丈：“难道皇帝陛下派你来前线就是为了打败仗的？”
“我正在创造打胜仗的机会，只要你别来烦我。”
“……”
这种态度，实在无法沟通！
巴纳比气得脸色通红，脖子一圈红得几乎要滴血了。
他转身就走，别说招呼了，他再看这个海耶斯一眼估摸着恨不得跳起来扇他的脸！
哼！
行！
既然你已经把部分军权下放到了我们的手里，那就别怪我擅自行动了！
当今时局，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只要巴纳比能帮助军队突破困局，那么到时候海耶斯向帝都递交的军书里，无论如何，抬头都得是他的名字！
……
望着急吼吼离开的巴纳比的背影，诺兰扯了扯嘴角，继续从罐子里抠着已经一点都不剩的胡子油。
他倒是自信，可是自信并不能转化成动力。
眼下，想要赢的话，还是得……
找别的存在借助力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