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青看着她:"什么影?"
"不是人的影。"萤说,"神族随行的影我见过——它们跟人走,一大群,安安静静的。那个影不跟人。它跟东西。像那片鳞走了一路,沾了一路灰,灰里藏着一双眼睛。"
档案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那天怎么没说?"符青问。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萤说,"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怪?"
"怪的人是我。"符青说,"我记了你三个月的眼况,只记'无异常'。你看见了一个仪器看不见的影,我却没问你看见了什么——我才是那个该记'异常'的人。"
她重新翻开簿子,在眼况条后面,添了一行:
"关市鳞案补录:萤口述,见鳞旁有影,不随人,随物,状如灰。时日:鳞案当日下午。记录人:符青。备注:仪器无响应,无旁证,证词来源单一。"
她写完,把那一页递给萤看:"我今天记的,比前三个月加起来都多。你怕不怕?"
萤看着那行字,摇了摇头:"怕什么。写的是实话。"
"档案里最贵的,就是实话。"符青合上簿子,"不管是仪器测出来的,还是孩子看见的。"
当晚,她把这一页誊成附页,夹进鳞案的卷宗,连夜送了出去。
附页抵程无咎手上,是两天后。
他正在关里核共居区的账。看完附页,他没有说话,把卷宗从头翻了一遍:鳞的签条,巢的勘测记录,矿道口的报备——然后他提笔,在卷宗封皮上添了一行字:
"案·元年·三号线索:证词(仪器外)。来源:萤。指向:鳞系人为放置。"
"你信一个孩子的话?"梁戈在旁边,看见了那一行字。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程无咎说,"这案子现在有物证,有现场,独独没有'人证'——没有人看见鳞是怎么到矿道口的。萤这条,是卷宗里第一个指向'有人放了它'的东西。"
"要是她看错了呢?"
"看错了,也是一条账。"程无咎说,"账记错了可以划掉。没记,才是漏账。帝国的案子,宁可多记一条错账,不能漏一条真账。"
他合上卷宗,又说了一句:
"再说了——放鳞的人要是真不存在,萤看见的那个影,又是谁?"
……
鳞纹拓片送档案司比对,是三天后。
符青把鳞上的细纹拓了三份:一份留关存档,一份送科研院,一份夹在加急文书里,寄给档案司的素问。
素问是档案司的老档案员,管了四十年旧档。她收到拓片,没有立刻回话。她翻了三天的档。
第三天傍晚,档案司的回文到了定界关,只有一页纸,附着一张旧物的描样图。回文写得很短:
"鳞上细纹,与元年缴获物'洄之甲片'烙印同源。烙印为神族壁垒派战印,纹如文字,实为伤疤——战败者烙印,以示'刀有主'。比对:素问。"
符青拿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她把鳞片从匣子里取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纹路——像文字,又像伤疤。
原来是伤疤。
"鳞是壁垒派的东西。"程无咎说,"可壁垒派在门里没有据点,没有登记,连共居区都没它们的户。它们的东西,怎么会'蜕'在帝国矿星?"
"不是蜕在矿星。"林拾光说,"是有人把蜕鳞,放在矿道口。"
她顿了顿:"萤看见的那个影——就是放它的人。"
"栽赃?"符青问。
"栽赃神族,帝国就会赶神族走。"林拾光说,"栽赃帝国,神族就会恨帝国。不管哪样,共居都谈崩。一桩案子,两边的火,全点上了。"
"谁要共居谈崩?"梁戈问。
"谁在门帖立起来那天,消失了?"林拾光说。
关里安静了一瞬。
程无咎翻开账本,在案由那一行,划掉旧字,添了新的一笔:
"案由更新:蜕鳞系壁垒派旧物,疑似人为放置,意在离间两族。放置者:不明。目的:待查。"
他记完,合上账本,看着林拾光:
"镇守,证据链够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收网。"林拾光说,"巢是空的,鳞是放的,那放鳞的人,一定还在这颗星球上,看着我们。它看我们查到哪一步——我们查到鳞,它不动;我们查到巢,它就该动了。"
"它要动,往哪儿动?"
"它带着一个活物。"林拾光说,"活物要吃喝,要保温,要藏身。矿星说大不大,能藏住一个孩子的地方,就那么多。"
她走到窗前,看着矿星西缘的方向:
"把清查的动静,做大。"
"做大?"
"做大。"林拾光说,"让它以为,我们快搜到它了。它只有两条路——要么带着孩子换个地方藏,要么,趁我们还没搜到,先把孩子送出去。不管哪条,它都得动。它一动,影就露出来了。"
……
清查的动静,确实做大了。
梁戈把矿星西缘的旧矿区翻了个底朝天,一队一队的兵,白天搜,夜里也搜;关志上每天记的清查条目,从一行变成三行。矿星上的人都在传:定界关在找什么东西,找得山响。
旧排水渠里的那个影子,听见了那些动静。
它蹲在岔口,听了三天。
第一天,它把孩子往排水渠深处挪了挪。第二天,它把巢里带出来的最后半袋干苔,分成了两份。第三天夜里,它抱着孩子,从排水渠另一头钻出来,沿着废矿道的阴影,往裂隙的方向走。
它走得很小心,没有脚步声。
但它不知道——排水渠外头,暗处,一双眼睛盯了它三天了。
那是梁戈手下一个老卒的眼睛。老卒守过苦地,蹲过七天的伏,他不盯人,他盯"没有脚步声的地方"。
影子一出排水渠,老卒的讯号就传了出去。
梁戈堵在它前面的时候,它正走到废矿道的出口。
废矿道出口处,定界关的灯火远远亮着。它停住了。
它怀里抱着那团灰白织料。织料里,孩子睡得很沉,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人抱着,走了一夜的路。
梁戈没有放弩。他身后的兵,也没有一个举弩的——出发前,镇守说了一句:"它怀里有孩子。弩,对着地。"
影子抱着孩子,退了两步。它身后是废矿道,退无可退。
"把孩子放下。"梁戈说,"你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