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峰并不知道大殿之中的白兆阳和楚烈如何谈论的他。
他在偏殿里等了小半个时辰,一名黑衣亲兵才快步走来,躬身行礼:“王百户,大统领传召,请你即刻前往中枢议事大殿觐见。”
“好!请带路”王长峰起身掸了下衣摆,神色不变,应声前行。
不管是运气也好,实力也罢,既然他成了新的百夫长,白兆阳必然要单独召见他,一来敲打警示,二来隐晦施压,试图用上位者的格局与人情事故来让他明白上下尊卑。
中枢议事大殿肃穆冷清,檀香袅袅,除去主位的白兆阳与侧立待命的副统领楚烈,再无他人。
“属下王长峰,参见大统领。”王长峰抱拳行礼,礼仪周全,一丝不苟。
“嗯!不用多礼了!”白兆阳抬了抬手,目光沉沉落在王长峰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个打破他布局的边陲少年。
他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今日擂台之战,你的战力足够惊艳,以大宗师巅峰越阶击败半步结丹,本届新兵之中,你的战力确实无人能及。”
“统领谬赞,属下只是侥幸取胜。”王长峰顺势起身,态度谦逊得体,主动给足台阶。
“潘公子修为深厚,底蕴出众,只是临场疏忽,并非实力不如属下。”
白兆阳微微颔首,随即话锋轻转,正式开始委婉提点。
“战力是修行的根本,却不是治军任职的全部。”
“右营隶属于八殿下麾下,最重队伍安稳,人心规整。”
“一支中队想要长久立足,靠的不是单打独斗的勇武,是统筹,磨合与人心聚拢。”
“你自边陲而来,厮杀经验老道,可军中人事周旋,派系平衡,团队统筹,你尚且陌生。”
白兆阳语速平缓,字字藏意,不急不缓地敲打:“潘宸出身世家,常年浸润帝都上层格局,人脉广博,在本届新兵之中号召力极强。”
“今日一战落败,不过是他少年心气浮躁,一时失度,并非不堪大用。”
“为人为将,最忌锐气过盛,步步紧逼。”
“有时候,懂得变通,顾全大局,给人余地,方能长久安稳,少树强敌。”
“如果太过执拗于眼前胜负,反而容易困住自身前路。”
这番话,堪称顶级的官场暗示。
自始至终,白兆阳没有提过一句“让位”“退让”“卸任”,在外人听来,只是大统领悉心教导新晋下属军营处世之道。
但楚烈心知肚明,白兆阳是在借着教诲,隐晦施压。
他在告诉王长峰,你根基浅薄,无人撑腰。
即便你赢了擂台,也压不住队内人心。
还不如现在就懂点事儿,主动退让,把百夫长的实权交还给潘宸,既保全派系和睦,也保全你自己的仕途。
大殿气氛悄然凝滞,无形的压力尽数压在王长峰身上。
王长峰心智通透,如何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白兆阳碍于身份与营规,不能明目张胆徇私偏袒,落人口实。
毕竟这是八皇子的私军,规矩是八皇子定的。
于是白兆阳便想借着长辈提点的名义,逼他主动懂事,主动拱手让出到手的位置,成全潘家的颜面,成全八皇子派系的平衡。
他算盘打得精妙,体面,人情,规矩,全都想占尽。
可王长峰绝不会如他所愿。
王长峰心中冷笑,面上却半点不露,刻意摆出一副青涩懵懂,虚心受教的模样,眼底坦荡纯粹,看不出丝毫伪装。
他郑重拱手,态度诚恳至极:“属下谨记统领教诲!”
“属下出身边陲,眼界狭隘,阅历浅薄,确实不懂军中周旋变通的道理。”
“往后履职,属下必定收敛心性,恪守军纪,勤恳履职。”
“一心一意管好第十五中队,稳住队内人心,安分守己做事,绝不妄生事端,绝不辜负统领栽培!”
一番应答,滴水不漏。
他完美接住了表层的教诲,认认真真表态会好好治军履职,却对半分,退让,顾全派系的深层暗示,装作全然听不懂,看不透。
白兆阳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底顿时生出几分错愕。
你小子是他妈的真傻,还是跟老子装傻?
他自认话说得足够通透,但凡懂半点人情世故的新兵,都能领会其中深意,要么服软退让,要么面露为难。
其实白兆阳刚才都和楚烈商量好了,王长峰主动退让之后,他们会承诺给王长峰一个副百户的职务,让他去辅佐潘宸。
可眼前的王长峰,神色真诚,态度恭谨,一副纯粹新人,只懂干活,不懂权谋的模样,没有半分听出暗示的局促与妥协。
他想再把话说透,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下。
身为右营大统领,位高权重,若是直白逼迫一名凭实力上位的新兵让位,等同于当众徇私,自毁威信,不仅难以服众,还会连累八殿下名声。
进退之间,竟被王长峰的装傻充愣堵死了所有直白施压的路子。
无奈之下,白兆阳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悦与算计,收敛所有暗示,回归正经军务。
他淡然的摆了摆手:“既然你心中有数,那便退下吧。”
“以后好好管束你的队伍,安分履职,切勿浮躁生事。”
“特别是军规军纪方面,如果你做的不好,我拿你是问!”
“属下遵命!”王长峰躬身行礼,姿态规矩不卑不亢,转身从容退出大殿。
直到王长峰的身影彻底消失,大殿内的压抑氛围才缓缓消散。
白兆阳轻声开口,带着几分疑惑:“楚烈,你说此子是真不懂,还是刻意装不懂?”
楚烈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眸光沉沉,暗自细细揣摩。
他回想方才王长峰的一言一行,神态举止,全程坦荡恭敬,挑不出半分刻意伪装的破绽。
“大人,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楚烈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其一,此子城府极深,心性隐忍远超同龄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刻意不肯退让,心思深沉难测。”
“其二,便是阅历太浅。”
“毕竟他出身于一个小宗门,还受长辈关爱,除了灭门之祸,没受过什么挫折。”
“待人接物方面,恐怕也没人提点,只会厮杀搏命,不懂军营派系的人情世故,是个实打实的愣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