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晨曦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染成淡淡的金色。他坐起身,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
他起身走过去,看见黄诗娴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煮粥。她穿着他的衬衫——宽宽大大的,下摆垂到大腿,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对他笑了:“醒啦?粥马上就好。”
“怎么起这么早?”武修文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
“睡不着。”黄诗娴侧过脸,蹭了蹭他的头发,“想着你今天要上课,得给你做点好吃的。”
武修文心里一暖,抱得更紧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香弥漫开来。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悦耳。远处有渔船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美好。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但时间不会停。该来的,总会来。
七点半,武修文和黄诗娴一起走出宿舍楼,往教学楼走去。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操场上跑步。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在脸上凉凉的。
走到教学楼前时,武修文看见李盛新校长站在门口,正和梁文昌主任说着什么。看见他,李校长招了招手。
“修文,过来一下。”
武修文走过去:“校长早,梁主任早。”
“早。”李校长点点头,脸色却有些严肃,“修文,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武修文心里一紧:“什么事?”
梁主任开口了:“今天早上,学校来了一个人。自称是你以前在松岗小学教过的学生家长,说要找你。”
松岗小学?学生家长?
武修文愣住了:“找我?什么事?”
“他不肯说。”李校长皱着眉,“只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当面问你。现在人在我办公室等着。”
武修文和黄诗娴对视一眼。黄诗娴眼里也写满了担忧。
“我去看看。”武修文说。
“我跟你一起去。”黄诗娴立刻说。
李校长点头:“也好。诗娴你也来吧。”
三个人往校长办公室走去。一路上,武修文心里七上八下。松岗小学的家长?会是谁?找他什么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走到办公室门口,李校长推开门。
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身是件灰色的旧衬衫,脚上一双沾着泥的解放鞋。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武修文看清他的脸,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认识这个人。
他是张明浩的父亲。张明浩——武修文在松岗小学带的最后一届学生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
可是张明浩的父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上集金句:她才是他心里那片海。温柔,深邃,能包容他所有的伤痛,也能托起他所有的梦想。)
《海风吻过讲台》第101章(下):旧影与新伤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嘀嗒。嘀嗒。嘀嗒。”
一声一声,敲在武修文心上。
张明浩的父亲——武修文记得他叫张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看起来比三年前老了很多。那时候武修文去家访,张建国还是个精神的中年人,虽然穿着朴素,但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
可现在,他佝偻着背,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浊,看人时需要微微眯起。那双粗糙的手局促地绞在一起,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
“武……武老师。”张建国开口,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武修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张叔,您怎么来了?是明浩……出什么事了吗?”
他记得张明浩。那是个很内向的男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数学成绩一直不好,武修文给他补过很多次课,可他总是怯生生的,问三句答一句。
后来武修文落聘离开松岗,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孩子。
张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武修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校长和黄诗娴,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盛新说话了:“张先生,您说有重要的事要找武老师。现在武老师来了,您说吧。”
张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弯下腰,从脚边拿起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武修文面前。
“武老师,”他说,声音抖得厉害,“这个……还给您。”
武修文接过信封。信封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他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钱。
全是百元钞票,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武修文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两千块。
他愣住了:“张叔,这是……”
“这是三年前,您给明浩交的校服钱和资料费。”张建国说,眼睛红了,“一共一千八百五十块。我……我又添了一百五,凑了个整数。现在还给您。”
武修文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的那个春天,学校要订新校服和复习资料。张明浩家里困难,交不起钱。那孩子整整一个星期没来上学,武修文去家访才知道,他是觉得自己拖累了家里,不想读了。
武修文当时刚从工资里取了钱准备寄回家,看到那个家徒四壁的房子,看到张建国愧疚的脸,看到张明浩躲在门后偷偷哭的样子,他一咬牙,把准备寄回家的钱掏出来,替张明浩交了费用。
他跟张建国说,这钱不用还,就当是老师对学生的帮助。
可张建国坚持要写欠条。武修文拗不过他,只好收下欠条,但心里没打算真要他还。
后来武修文落聘离开松岗,那张欠条夹在笔记本里,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再后来,他就把这事忘了。
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张***拿着钱,找到海田小学来。
“张叔,这钱我真不能要。”武修文想把钱塞回去,“当年我说了,是给明浩的帮助,不用还的。”
“要还的!”张建国忽然激动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不肯接钱,“一定要还的!武老师,您不知道……这三年,我天天想着这笔债,睡不着觉啊!”
他的声音哽咽了:“明浩后来考上县里的初中了,现在成绩还不错。他说,要不是您当年帮他,他早就辍学了。他说,等他将来工作了,一定要报答您。可我……我等不到那时候了。我现在就得还!”
武修文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滚动的泪水,心里堵得难受。
“张叔,明浩考上初中了?太好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些,“那他现在……”
“他很好。”张建国抹了把眼泪,“就是……就是有时候会提起您。说想您。”
武修文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他想起那个沉默的男孩,想起他怯生生地叫他“武老师”,想起他数学考及格时眼里闪过的光。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老师,做了该做的事。
没想到,在某个孩子心里,他成了光。
“张叔,”武修文深吸一口气,“钱您拿回去。明浩上初中了,用钱的地方多。这钱就当是我给明浩的奖学金,好不好?”
“不行!”张建国固执地摇头,“武老师,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还钱。我还有……还有别的事。”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愧疚、不安、痛苦,种种情绪混在一起,让他的脸扭曲起来。
“什么事?”武修文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张建国又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泥的解放鞋,看了很久。久到武修文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前几天,有人来找我。是……是教育局的人。”
武修文心里一紧。
“他们问我,三年前您是不是给明浩交过钱。”张建国不敢看武修文的眼睛,“他们问我,您是不是……是不是用钱收买家长,让家长帮您说好话,好让学校续聘您。”
“什么?!”黄诗娴惊呼出声。
李盛新校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武修文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用钱收买家长?为了续聘?
这罪名……可真够毒的。
“您怎么说的?”武修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我一开始说没有。”张建国声音发抖,“可他们……他们拿出了证据。是我当年写的那张欠条。他们问我,如果不是收买,您为什么要替一个非亲非故的学生交钱?为什么落聘前一个月做这种事?”
武修文闭上眼睛。
欠条。那张他早就忘了的欠条,居然成了证据。
“后来呢?”他问。
“后来……后来他们说,如果我承认是您主动给钱,想让明浩在校长面前说您的好话,他们可以……可以给明浩申请贫困生补助,还能免学费。”张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呜咽,“我……我家里实在太难了。明浩他妈妈生病了,需要钱。我……我没办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承认了。在威逼利诱之下,他承认了那个莫须有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