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微眼含歉意道:「楚先生见谅,我王庭草创,官制尚不完善,尤其是这些妖魔子民的特性与我们人族迥异,要统合他们的气血意志,构建稳固的官脉网络,着实困难重重。如今这官脉之力,连凡世藩王的水准都还未达到,所以暂时只能委屈楚先生领这四品官身。」
她随即话音一转,语含期待:「不过先生放心,我家战王一直在着手改善此事。待官脉体系逐步完善,日後定能给与楚先生三品乃至二品的官身。请先生耐心等待些时日。」
楚笑歌闻言,连忙拱手:「贤女言重了,楚某岂敢。战王对我有救命之恩,又约定十年内为我提供庇护、助我疗伤化解业力一一此等恩情,即便没有这官身,楚某也会全心全意为他效力。」
他说话间,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魔天王庭能有官身给他,已是大出意料之外。
他在凡世多年,深知官脉体系意味着什麽一一那是诸神与天子维系统治的根基,是镇压天下修士的枷锁,也是助人突破神禁的钥匙。
魔天战王竞能在神狱之中,自行搭建一套伪官脉,这手笔,这气魄,着实惊人。
若未来真能给他二三品官身
楚笑歌眸光微凝。
别说是二品,即便只有三品官脉的强度,他都可以借力一试,打破那压制了他数十年的神禁,踏入一品之境。
可如此一来,他就彻底绑在魔天王庭的船上了。
真要这麽做吗?
白芷微微微一笑:「岂有让楚先生白白出力之理?我家战王行事最是公正,对所有为他效力的人,都从不吝啬。楚先生只需安心等待,日後必有厚报。」
楚笑歌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贤女放心,楚某省得。」
他又向一旁的听月拱手为礼,便转身告辞。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主殿,沿着长长的回廊向外行去。
行至殿门外,楚笑歌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落向庭院外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那是足足三千七百五十株虚天榕,分布於王宫内部的庭院。
此树高约二十余丈,树干笔直如枪,树冠却极阔,如巨伞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遮蔽了方圆数十丈的天空。
叶片呈半透明的青碧之色,脉络间隐约有银白流光游走,无风自动时,便洒落下星星点点的虚空光屑。这是三品灵树,目前都处於幼年期,树干只有合抱粗细,树冠也远未长成。
楚笑歌记得,自半年前起,魔天战王便开始在王宫内部,依托王庭地底那条准超品的虚灵脉,大规模种植此树。
当时王庭上下皆不解其意。
虚天榕的果实与叶片虽也算珍贵,能卖不少钱,可与投入的资源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一颗虚天榕要长至成年,需耗费海量灵石与地脉灵力,所需之巨,足以让四五品的家族倾家荡产。直到这些虚天榕在不久前长成幼苗,白芷微亲自出手,将它们一一融入王庭的血图结界。
那结界在虚天榕的虚空之力加持下,强度直接跃升了一个阶一一那太虚之力,如层层叠嶂,将整座王庭笼罩在一方似由虚空本身铸就的坚壁之中。
那些妖魔大将们这才恍然大悟一原来战王殿下不惜耗费巨资种植此树,是为了强化王庭防御。不少人心中生出期待:幼年期的虚天榕,强化效果便如此显着,待它们成年,这血图结界该强到何等地步?
楚笑歌原本也是这般以为。
可方才他以神念感应那枚官印时,却清晰察觉到这些虚天榕,竟也在官脉网络之中。
它们那磅礴的生命精元,还有那太虚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汇入官脉,成为整个体系的一部分。难得的是那精元极其纯净,远超同阶位的妖魔将士。
楚笑歌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随听月继续前行。
二人出了王宫,沿着宽阔的主道向城东行去。
沈修罗四面扫望,观察这半年来,王庭内部发生的变化。
可见街道两侧,多出了许多新的炼器铺、丹药铺、符篆铺铺面。
一一这是战争使然,魔天王庭为应对日渐紧张的局面,正在大手笔的收购各种兵器,器械,丹药与符篆。
虽然魔天王域被四面封锁,但好在魔天王域的领土本就庞大,许多会炼器炼丹的妖魔被王庭的政策,还有魔天本身象徵的「元魔正统』吸引过来。
不过商业方面还是萧条了许多一那些挂着灵商招牌的店铺,十停中关了七八停。
沈修罗还看到迎面而来的城卫军巡逻队,都甲胄齐整,精神饱满。他们身披的皆是全新的全七品血罡甲,甲片呈暗红之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血色光晕。
他们手持的兵器,也是全七品的制式符宝,都泛着幽冷的寒芒。
这些装备,比半年前精良了何止一筹?
可见王庭自身的实力,在稳步提升。
行至城东军营,沈修罗脚步一顿,目光扫向营门之内。
那里,新开辟出七座巨大的校场,每座校场都有千丈见方,地面以三合土夯筑得平整如镜。校场上,无数精悍的妖魔将士正在演训操练。
有的在演练战阵,进退如风,配合默契;有的在捉对厮杀,刀光剑影,煞气腾腾;有的在操练弓弩,箭矢如雨,破空声尖锐刺耳。
沈修罗微微颔首。
这半年内,夫君又从王域领土招募了七万六千余头五六品妖魔,使得亲卫魔军一口气扩充了七个万户。如今亲卫魔军总兵力,已增至三十六万。
而最让她欣慰的是,这新招募的七万余妖魔,加上原有的二十九万,绝大部分都已换装完毕一一都是六品的血狱甲、六品的裂空钺,部分妖魔还配备强弓劲弩。
她擡步入营,径直走向点将。
片刻後,沉重的战鼓声轰然响起,传遍整座军营。
「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密集而急促。
各营各万户闻鼓而动,无数道身影从校场、营房、库房中疾掠而出,如百川归海,向着点将前的广场汇聚。
不过半个时辰,二十万亲卫魔军已列阵完毕。
二百三十艘幽骸战舰,也从港口升空,悬浮於军营上空,舰体表面符文流转,魔焰喷吐,遮天蔽日。沈修罗立於点将上,眸光扫过眼前这片黑压压的军阵。
「出发!」
她语声清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一头妖魔耳中。
二十万大军随即开拔,二百三十艘幽骸战舰缓缓转向,向着血天渊道的方向驶去。
舰队驶出王庭,进入无尽虚空。
楚笑歌立於船舷一侧,望着远方翻涌的血云与破碎的岛陆,忽然眉头微动。
他感应到沿途每隔百里左右,便有一株遮天杉。
这种遮天杉虽是九品灵植,却脱离灵脉生长,只需紮根在水土适宜之地,便能自行汲取养分存活。楚笑歌之前从未注意过这种灵植。
可此刻手握官印,他清晰地感应到,这些遮天杉分明是官脉网络的中转枢纽,将王庭凝聚的万民神意精气分导、输送、维持,确保整条脉络畅通无阻。
楚笑歌忖道有机会还是该提醒战王殿下。
这些遮天杉,还是要稍加掩饰为好。
若未来王庭麾下出现叛徒,将遮天杉的方位出卖,这些毫无防备的灵植,便会成为官脉体系致命的弱点。
舰队一路向北,在虚空中航行了整整三个时辰,楚笑歌才看到远方一条横亘於虚空中的巨大裂痕。那裂痕宽约百里,深处涌动着浓郁的猩红雾气,两侧崖壁陡峭如削,上面密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黑色裂隙,深不见底。
那就是所谓的血天渊道一一连接神狱五层与六层的通道之一。
舰队驶入裂痕的瞬间,楚笑歌只觉周身一沉。
一股无形的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混杂着近乎液化的血煞魔息,疯狂冲击着他的神念、他的元神、他的每一寸肌肤。
楚笑歌面色不变,周身剑意微微一转,便将那股压力隔绝在外。
舰队继续深入。
两侧崖壁上,那些洞穴中开始有动静传来一一猩红的眼眸、狰狞的嘶吼、蠢蠢欲动的气息。可当它们看清这支舰队的规模,看清那些全副武装的妖魔将士,看清那二百三十艘幽骸战舰森然的炮口时,所有的动静便戛然而止。
洞穴深处,传来慈慈窣窣的声响,那些生存於虚空边界的妖魔在悄悄後退,缩回巢穴深处。同一时间,血天渊道另一侧,神狱五层。
镇渊堡前,战鼓震天,喊杀声如潮。
数不清的妖魔正疯狂冲击着堡墙。它们有的形如巨狼,有的似人非人背生双翼,有的通体覆盖鳞甲头颅狰狞,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堡墙之上,守军的箭矢如雨倾泻,袍石如雹砸落,每一息都有成百上千的妖魔被射成刺蝟、砸成肉泥。可後面的妖魔却仿佛不知恐惧,踩着同伴的屍体继续向前,前赴後继,不死不休。
远处一座临时搭建的高之上,一道巍峨的身影负手而立。
那是一头高达五十丈的巨魔,通体覆盖着暗黄色的岩甲,甲片厚重如山,表面布满新旧裂痕。他的头颅似人非人,面目狰狞,一双猩红的眼眸正冷冷盯着前方的镇渊堡。
正是第五层的妖魔君王一一重山王。
他神色昂扬,志得意满,「传令下去,加强攻势,不必顾忌伤亡。本座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这座镇渊堡!」
他身後站着一名身形佝偻的妖魔法师,此魔闻言,面上却闪过一丝忧色:「王上,我还是有点担心,魔天战王此人,凶名赫赫,据说数月前曾与九霄神庭的几位神灵激战,甚至引来了神帝降临,都未能将他擒杀,臣担心王上此举,会引来那位的报复,若是魔天战王出兵五层,後果不堪设想。」
重山王闻言却一声哂笑,「报复?」
他遥望前方那座巨大的魔堡,猩红的眼中满是嘲弄:「九霄神庭与万妖神庭联手封锁,他的商路断绝,补给匮乏,王庭内部人心惶惶,周边势力蠢蠢欲动,那魔天如今自顾尚且不暇,拿什麽报复本王?他能稳住自己的地盘便不错了,还有余力管这五层的事?」
他唇角笑意更深,眸光掠过虚空中某处。
那里,隐约有两道若有若无的神性气息潜伏一那正是他敢於发兵镇渊堡,正面挑衅魔天王庭的依仗。「他若来了,倒正合我意。」重山王收回目光,声如滚雷道:「正好让本王瞻仰瞻仰,这位号称能与神明匹敌的战王,究竟是什麽水准,怎样的能耐。」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
远处血天渊道的入口处,虚空骤然剧烈震荡!
二百三十艘幽骸战舰,自裂痕中鱼贯而出!
当先一艘旗舰长达百丈,舰首三门巨跑高昂,舰身两侧密密麻麻的弩口森然排列,甲板上一千精锐妖魔肃立如林。
暗红色的舰体在五层污浊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二十万六品妖魔的杀意凝如实质,瞬间笼罩整片战场!
重山王擡起头,目光死死锁定那片自血天渊道中鱼贯而出的舰群。
魔天王庭的援军这就来了?来的好快。
他的眼皮随即一跳。
他看到战舰甲板上的那些妖魔将士,不但全员都身披暗红甲胄,且气息沉凝,周身萦绕着实质化的罡力。
这赫然是一支六品以上阶位的魔军!
其中更有近三分之一的血脉,达到五品以上!
重山王喉结滚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
重山王在五层经营近千年,麾下也有九十余万大军,可能披六品战甲的,不过三四万精锐。而眼前这支舰队,仅是甲板上那些列阵的妖魔,便有二十万之众一一且全是六品!
这就是六层战王的亲卫魔军?
还有那些幽骸战舰一一舰体上的符文阵图繁复精密,魔焰喷吐的节奏整齐划一,分明是新造不久的战舰,状态极佳。
重山王的目光在那些战舰、那些甲胄、那些兵器上流连,眼中的艳羡渐渐被贪梦取代。
他没有感应到魔天的气息。
这支舰队虽声势浩大,却没有那位战王亲自坐镇。
区区一支亲卫军,也敢孤军深入五层?
重山王唇角微微上扬,笑容里满是志在必得的狰狞。
二十万套六品战甲与裂空钺,还有那二百三十艘幽骸战舰一一这些东西,很快就要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