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番毫不遮掩的直白,爱新觉罗·雅图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异动。
眼前这男人虽然是东瀛倭商,但却并不像传闻中所说的那般粗鄙矮小、面目猥琐,反倒生得极为英武挺拔;
不仅身高七尺,肩宽背阔,就连那一头半秃的月代头,也难掩其卓绝风采;尤其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似如寒星,两道剑眉高扬入鬓,任谁见了都要夸上一句仪表堂堂、器宇不凡。
再加上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是提议联姻,又是提议接应族人避祸,饶是雅图身为公主,此刻也不免有几分心动。
屋内的阿图见长姐一副若有所思、神色恍惚的模样,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连忙上前将她拉回身边,急声道:「阿姐,你不会真看上这倭寇了吧?
「这厮虽然相貌不差,可万一他图谋不轨,咱们岂不成了引狼入室?」
不等她说完,雅图便抬手打断了她:「妹妹这叫什麽话,我岂是那等只知儿女情长、贪恋皮相之人?」
「只是他提出的条件实在令人心动。」
「你仔细想想,如果咱们能坐船逃去日本,从此远离那汉人兵锋,岂不比在深山老林之中渔猎为生要强得多?」
「如今大雪封山,不仅我大清将士弹尽粮绝、衣食无着,就连母后与幼弟都在那冰天雪地里日夜煎熬、苦不堪言。」
「就算侥幸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来年开春那汉贼也一定会出动大军入山继续追剿,届时我等将永无宁日;」
「逃往东瀛则不同,那地方好歹也是个熟地,总比深山老林里富庶,即便汉贼兵锋再盛,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跨海远征。」
「只要能为我大清求得一处安身立命的栖身之所、保全宗庙不绝,就算牺牲我一人又有何妨?」
「更何况咱们姐妹本就出身皇室,当年同样被父皇许配给了蒙古人联姻,如今再嫁给倭寇也并非什麽难以启齿之事。」
见长姐心意已决,阿图也只能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不过她还是多留了个心眼,环顾四周後正色道:「姐姐既然要带这倭寇入山,那便不能让他与外界再有半点往来,免得走漏了风声。
「」
说罢,她便一挥手,示意麾下部众将整个院子给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再进出。
郑成功见状心下一惊,板着脸故作不悦之色,沉声斥道:「两位这是何意?」
「不远结亲也就罢了,本居士也不是那强人所难之人,大不了一拍两散便是,为何要拦我去路?」
阿图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阁下不是口口声声想见我父母提亲麽?」
「从现在起,不许出这个院门,到时候我等自会带你入山。」
「记住了,不许与他人联系,更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郑成功闻言有些迟疑:「初次见面,就这麽空着手上门不好吧?」
「我东瀛虽然不似中原那等礼仪之邦,但好歹千年前也从大唐学了不少礼法典章,这做女婿的初次上门,岂能两手空空去见岳丈岳母?」
「放心,本居士就在这院里哪也不去。」
说罢,他便朝院门外高声嚷了一嗓子:「来人,去把港口粮布盐铁统统搬出来装车,本居士要上门提亲了!」
院外的亲兵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麽,但还是毫不迟疑地执行了命令,并将此事火速报给了军中的掌令官赵松亭。
此时的赵松亭正在衙舍内焦急等待前方消息,见郑成功亲兵来报,立马就意识到了事态紧急。
顾不得多想,他当机立断,立刻命人将粮布盐铁等辐重尽数装车,并派出精干伪装成车夫杂役,混栽了队伍之中;
不仅如此,他还派出了快马前往後方的咸兴府,向驻守在此的武毅侯和忠勇侯通禀此事,请二人立刻发兵来援。
接到消息,余承业和李定国两人不敢怠慢,当即便点起了两万兵马,一路轻装简行,向端川郡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郑成功与洪旭两人,已经坐上了鞑子的马车,正朝着深山之中进发。
一路上,雅图和阿图等人对他俩的监视和看管可谓是密不透风,不仅前後左右皆有骑卒随行,甚至连如厕时都有人常伴左右、寸步不离。
可顾此失彼,混在商队中的汉军将士早已趁着四下无人之时,在沿途悄悄留下了记号,为後方援军指引方向。
经过十来天的长途跋涉,一行人翻山越岭、穿林踏雪,总算是抵达了鞑子的驻地。
这是一处藏在太白山余脉中的河谷,两侧高耸的山脊挡住了凛冽的寒风,谷中有一道溪流穿行而过,虽然已经封冻,但破冰後仍有活水可取,也算是个天然的避风之所。
可即便如此,河谷里的清兵以及鞑清高层的王公家眷等,还是被严寒和饥饿给折磨得够呛;
粮草早已见底,衣被单薄,不少人手脚长满了冻疮,有的甚至两天才能吃上一顿饱饭。
眼看外出的商队总算带回了大批粮食和棉布,营寨中的鞑子不由得阵阵欢呼起来,人人奔走相告,纷纷对郑成功这位「准马「竖起了大拇指、称赞不已;
就连皇太后布木布泰也对这位来自东瀛的青年才俊十分满意,不仅仪表堂堂而且还出手阔绰,端得是一桩天赐良缘。
唯独摄政王济尔哈朗一人始终心存疑虑、总觉得此事太过蹊跷,暗自有些心神不宁。
可眼前这位来自平户藩的田川七左卫门身份确实不假,一口东瀛倭语说得流利无比,谈及日本藩政、风土海贸更是如数家珍、头头是道,就连通事译官郑命寿也瞧不出任何破绽。
日子一久,眼见郑成功两人始终毫无异动,整日只是在谷中四处溜达、与众人谈笑饮酒,济尔哈朗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此时汉军的两万人马已经悄然摸到了河谷外,并且兵分两路,将河谷前後两个出入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十二月十五日,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上洒落,将整座清军营寨从冰天雪地中唤醒,河谷内顿时热闹了起来;一众鞑子劈柴的劈柴,烧饭的烧饭,忙得是脚不沾地。
可正当众人如往常一般各司其职时,河谷外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号角声,悠长而沉重,在群山之间回荡开来。
不少鞑子还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想要搞清这号声到底从何而来。
唯独只有久经沙场的济尔哈朗反应最快,一听这动静,立马就冲出了大帐,朝着众将嘶声吼道:「快!速速披甲整兵!」
「汉贼杀来了!」
这一嗓子吼出去,周遭的清兵才恍然惊觉,纷纷丢下了手里的家什,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帐中,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自己的甲胄弓刀。
河谷内顿时乱成了一团,清廷的宗室贵人、臣僚家春们也立马聚集了起来,躲进了营寨深处。
可就在这兵荒马乱之际,只有爱新觉罗·雅图一人丝毫不退,反而是逆着人流往外冲去。
经过这十来天的朝夕相处,她早已被郑成功迷住了心神、难以自拔,如今见那汉人大军突然杀来,她非但没有起疑,反而是冒着身死风险,想要将情郎给带回营寨中避祸。
可当雅图火急火燎地冲到郑成功帐前时,却发现昔日的情郎早已摇身一变,不仅换上了一身火红的鸳鸯战袄,头上那顶三度笠也变成了精铁铸就的凤翅兜鍪盔;
而那帮毫不起眼,只知道低头赶车的车夫杂役们也同样揭下了伪装,各自换上了刀甲火统,正紧紧围在他的身旁,如同众星拱月一般。
见此情形,雅图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当场,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颤声道:「田川,你————」
可不等她把话说完,郑成功便已是当头一刀,将这位满清公主给砍翻在地;
他面不改色地脚踏其背,将手中腰刀高高扬起,对着四周的汉军将士朗声道:「弟兄们,援军将至,胜局已定!」
「如今鞑清伪帝、皇太后等一众虏寇高层正藏匿此间,活捉伪帝,献俘京师,封妻荫子,就在今日!」
「随我杀!」
一声令下,蛰伏多日的将士们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纷纷抽出腰间兵刃,嚎了一嗓子便直奔清军阵中而去。
而与此同时,余承业和李定国也正各自领着一万大军,从河谷两头蜂拥而入,合围而来。
漫山遍野的汉军旗帜在寒风中翻卷飞扬,在冬日晨光的照耀下,赤黄色的大旗如同铁水一般,把整片河谷都映成了暖红色;
火统声,爆炸声响彻山谷,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披着红色战袄的身影,号鼓声、喊杀声此起彼伏,铺天盖地朝清兵压了过来。
猝不及防下见到这等阵仗,河谷内的鞑子一个个吓得是面如土色,抖似筛糠,甚至连手里的刀枪都拿不稳。
尽管摄政王济尔哈朗亲自在前来回奔走、声嘶力竭地指挥着部众,试图稳住军心,可屡屡惨败的阴影早就让清兵成了惊弓之鸟;
甚至汉军将士还没压到阵前,只是随手扔出几颗震天雷便吓得众人四散奔逃,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前线。
溃逃的势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眨眼间便席卷了全军上下,济尔哈朗眼看事不可为,只能带着亲卫退回营寨,试图抢出皇帝和皇太后突围而走。
可不料还没跑出多远,几颗迎面飞来的震天雷便在他脚下轰然炸开;火光裹挟着碎石和泥雪四散飞溅,济尔哈朗只觉得如遭重锤一般,整个人都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清兵群龙无首,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被汉军堵在了河谷之中,哀嚎声不绝於耳,屍体层层叠叠铺满了雪地;
余众被杀得胆寒,再也生不出半点抵抗之心,只能丢下手中武器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顶,乞求天兵饶命。
直到河谷中的喊杀声彻底平息,领兵的三位主将这才策马赶到了鞑子的营寨前。
可临到了大门前,余承业和李定国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朝着郑成功笑道:「幸得靖海侯此番以身为饵,深入敌巢,才有今日全功,还是你先行一步。
郑成功见状连忙摆手推辞,正色道:「此言差矣。」
「要不是忠勇侯、武毅侯二位冒着天寒地冻及时来援,即便郑某真能寻到鞑子的藏身之所,也难以将其一网打尽。」
「还是二位先请....
,一番你来我往的吹捧谦让後,三人见谁也拗不过谁,最终只好携手并肩,一同踏进了鞑子营寨之众。
中军大帐外,一帮亲卫早已将大帐团团围住,帐帘半掀着,露出了里头的一片狼藉。
三人联袂走进帐中,一眼便看见了角落里身穿身穿明黄龙袍的顺治;此时这幼童正一脸惊恐地躲在太后布木布泰怀中,不敢与几人直视。
眼看总算是生擒了鞑清伪帝,三人不由得大喜过望,连忙唤来左右亲兵,郑重叮嘱道:「将虏酋押下去好生看管,仔细照料,不得有误;待回返平壤後再派重兵押赴京师,向陛下献俘告捷!」
副将洪旭将那顺治与布木布泰押出大帐後,紧接着又匆匆赶了回来:「敢问几位侯爷,其余俘虏该如何处置?」
「也都一并押往京师献俘?」
听了这话,三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瞬间便有了共识。
郑成功沉吟片刻,淡淡道:「甄别一番,三品以上的官员,或者鞑清宗室王公等都留下。
「其余的就地处决,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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