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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朝堂纷乱

    辽南四镇相继失陷、数万驻防八旗全军覆没的惊天败讯,很快便传回了满清伪都盛京。

    朝野上下是一片譁然,惶惶不可终日。

    崇政殿内,满座肃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殿角的铜漏正滴答作响,年仅八岁的顺治皇帝端坐於御座之上,手里无意识地攥着龙袍一角,紧绷着脸。

    两侧阶下,摄政王济尔哈朗、礼亲王代善、饶余郡王阿巴泰、贝勒博洛等一干宗室王公分列左右,同样是面色铁青、垂首不语。

    而在大殿最偏僻的角落,唯独有一人正孤零零静坐席上,身形落寞、神色晦暗,与周遭的一众显贵格格不入。

    此人便是曾经权倾一时的摄政王多尔衮。

    自从关内一战惨败溃逃後,身为主帅的多尔衮便被朝廷一撸到底,并以「方略乖谬,致使大军溃败,辎重尽失,丧师辱国」为由,革去其和硕睿亲王一爵,连降两级,贬为多罗肃贝勒。

    与此同时,重新掌权的济尔哈朗还顺势剥夺了多尔衮议政的权利,只许其旁听议事,不得发表意见。

    昔日叱吒风云、独掌朝纲的摄政睿亲王,如今彻底沦为了朝堂边角、无人问津的戴罪之臣;

    满殿权贵无人与之攀谈、无人侧目相望,只剩下了无尽的冷落与难堪,简直令人唏嘘不已。

    死寂沉沉的大殿内落针可闻,雅雀无声,沉默半晌後,坐在皇帝身侧的皇太后布木布泰才总算是开了口。

    「诸位王公贝勒,如今局势危在旦夕,辽阳被围、辽南尽失、金复海盖皆已陷落。」

    「那中原汉帝的檄文传遍辽东各地,想来诸位应该也已经看过了。」

    「此次他兴兵二十万,可是奔着绝我大清宗庙社稷、亡我满洲族裔而来。」

    「大厦将倾、危亡在即,不知诸位有何应对之策?」

    可尽管垂帘听政的皇太后发了问,在场的诸王贝勒们却依旧都低着头,没人上前接话。

    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捻着朝珠假装念念有词,有人乾脆直接闭上眼开始养起了神。

    眼看殿内又要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中,身为宗室长辈的礼亲王代善才终於站了出来。

    此时的他已经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尽显苍老:「陛下,太后,如今那贼军已经越过辽河防线,我朝兵少将寡,实不宜与之硬拼,当以保全实力为上。」

    「要不————还是撤走吧?」

    此话一出,饶余郡王阿巴泰立马站了出来,嗓门洪亮地顶了回去:「礼亲王说得轻巧!」

    「这辽阳、盛京乃是太祖皇帝征战多年、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宗庙社稷所在,怎麽能轻言放弃?」

    「再说了,咱们该往哪撤?难道往赫图阿拉撤吗?」

    「要知道辽阳、盛京一带可是有十几万八旗族众,区区一个赫图阿拉能容得下这麽多人马麽?」

    见阿巴泰当面顶撞,代善不由得暗暗恨了他一眼;刚刚皇太后发问时他不搭话,自己刚开口这厮就跳了出来,这不是存心跟自己作对吗?

    於是代善也沉了脸,压着火气冷冷道:「那饶余郡王你说该怎麽办?」

    「难道领兵去跟汉人那二十万大军硬碰硬吗?你手里有几条命够填的?」

    阿巴泰虽然是个武夫,但他也不傻。

    如今整个辽阳加上盛京,满打满算就只剩下五万多八旗子弟,这都是剩下的核心骨干了;

    除了临时从周边索伦部、瓦尔喀部等各部强征的几千人外,其余的大部分都是从关内逃回来的残兵败将。

    士气低落、军心涣散,拿什麽去跟那二十万如狼似虎的汉军硬拼?

    一想到这,阿巴泰就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一眼坐在大殿角落的多尔衮,咬牙切齿道:「哼!」

    「要不是某人一意孤行,非要倾尽国力入关,我大清也不至於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口口声声说什麽要问鼎中原、入主天下,结果倒好—一吃了几场大败,被人一路围追堵截,最後甚至把胞兄弟都给卖了,才狼狈逃回了关外!」

    独自坐在角落的多尔衮原本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可这话就像一把刀子,直直戳进了他的心窝子。

    胞兄阿济格、胞弟多铎的战死,是他的伤疤和逆鳞,如今被阿巴泰当众提起,他如何能忍得住?

    「你找死!」

    恼羞成怒下,他猛地站起身来,攥着拳头,青筋暴起冲了上去。

    而阿巴泰也丝毫不退半步,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扯着嗓子吼道:「老子怕你不成?」

    「丧师辱国,害得我大清精锐尽丧,我要是你,早就找块豆腐一头撞死了!

    「」

    「哪有脸苟活於世上?」

    多尔衮被这话激得面皮紫涨,猛地扑了上去:「来!今日不分个死活,你我谁也别想走出这座大殿!」

    一旁的王公贝勒们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抱住了两人,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使不得!使不得!」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叫骂声与劝架声混成了一片。

    眼看朝堂上就要上演一出全武行,身为摄政王济尔哈朗终於坐不住了。

    他猛地拍案而起,发出一声巨响:「够了!」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济尔哈朗铁青着脸,目光从多尔衮和阿巴泰脸上缓缓扫过:「多尔衮虽然丧师辱国,罚也罚过了,今天不是算旧帐的时候!」

    「阿巴泰你也是堂堂郡王,在太后和陛下面前动武,成何体统?」

    「你想动武是吧,现在辽阳城外十几万汉人大军,你自己带兵去吧。」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我镶蓝旗副都统蓝拜领数万大军镇守海州,结果却被那贼子打了个全军覆没,不仅数万兵马尽丧,就连城中老弱妇孺也被屠了个一乾二净!」

    「此前曾有探马来报,声称海州城外如今不仅筑起了几座京观,而且还多了几个万人坑,可谓是屍积如山!」

    「那汉人皇帝可是抱着灭我满洲族裔而来的,你们还在这互相攻讦内乱,难道非要等到屠刀架在脖子上才肯罢休麽?!」

    被济尔哈朗痛斥一番,阿巴泰和多尔衮才总算各自冷哼一声,整了整衣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大殿内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中。

    接踵而至的噩耗,如今已经彻底击碎了满洲八旗引以为傲的血勇,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清朝堂,陷入一片死寂与恐慌之中。

    见实在无人开口,摄政王济尔哈朗才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礼亲王言之有理,撤是肯定要撤的,不可据城死守。」

    「那汉人不仅兵多将广,而且火器甚为犀利,尤胜於昔日明军,真要打起攻防战,咱不是对手。」

    「但也不能一味後撤,否则就容易演变成大溃败,从被那贼人一一绞杀。」

    「本王的想法是,最好能够依托城池节节防御,为朝堂宗庙争取时间。」

    「辽阳、渖阳、抚顺这几座城池都是城高墙厚的重镇,我等可以沿着这几座城池的方向,一路退回赫图阿拉。」

    「只要能够拖到十一月左右入冬,届时辽东天寒地冻、大雪封路,想来那汉军也不敢深追。」

    丹陛之上的布木布泰听罢点了点头:「此计确实可行,能解我大清一时之急。」

    但紧接着,她又话锋一转:「可之後该如何是好?」

    「汉人大军固然会因为畏惧辽东大雪而驻足不前,但同样我等也只能被困在冰天雪地里。」

    「看那汉人皇帝的意思,摆明了要绝我满洲族裔才肯罢休。」

    「待到来年开春雪化、冰消路通之时,他必定还会下令大军继续追剿我等,届时我大清又该如何是好?」

    「难道真要褪去一身绫罗绸缎,重新回到那林海雪原、白山黑水之间以渔猎为生吗?」

    听了这话,在场的一众王公贝勒都纷纷点了点头,面露忧色。

    谁也不愿意再回到那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纯靠山林渔猎维生的日子。

    在场王公贝勒们虽然都不曾放下刀兵征战四方,但与此同时,他们也享受到了大清崛起带来的好处。

    几十年间,满洲族人在太祖皇帝的带领下从雪原中走出来,一步步占据了这片富庶的土地。

    以往祖辈过的什麽日子?

    住在桦皮帐篷里,冬天啃冻肉,夏天嚼乾鱼,一身皮袍穿到烂,连盐巴都是稀罕物。

    可现在呢?

    一个个住的都是砖瓦大宅,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出行有车马,赏玩有珍宝,身边还有成群的包衣奴才伺候着。

    俗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真要让大家回到祖辈那种苦日子,恐怕没几个人真心愿意。

    济尔哈朗见众人这幅模样,也是气不打一处来,都什麽时候了,还想着荣华富贵呢?

    人家可是奔着亡族灭种来的,你们倒好,还在这儿贪恋荣华、纠结安逸,简直鼠目寸光、不知死活!

    但毕竟是皇太后发问,他也不好当面发作,只能转而试探着问道:「如果实在畏惧辽东苦寒,要不就往北面草原上撤?」

    「草原广袤无垠,我等可逐水草而居、游离於边陲塞外,兴许还能避开汉军围剿、留下一丝火种。」

    可布木布泰听罢却摆了摆手,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行,此计断不可为!」

    身为蒙古女人,布木布泰很清楚,草原虽然看起来广袤无垠,但生存环境其实并不比辽东这苦寒之地好上多少。

    上好的牧场都在其他部落手里,每年为了争夺草场、水源、牲畜,部落间都会互相攻伐杀戮。

    就拿她娘家科尔沁部来举例,虽然科尔沁部如今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部,可当年为了争草场、争水源,也没少跟其他部落开战。

    而且从蒙古法统上看,科尔沁部也并非真正的草原之主,蒙古大汗林丹汗统领的察哈尔部才是正统所在。

    虽然林丹汗当年被皇太极驱逐到了青海,但名义上属於察哈尔部的部落可不在少数,这些视蒙古大汗为正统的部落,与大清天然就是死敌。

    当初皇太极在位时,大清兵威正盛,这些漠南蒙古部落确实不敢造次。

    可现在不同了。

    一场大败,大清数万精骑命丧关内,不仅元气大伤,就连大清在蒙古各部中的威望也大不如前。

    以布木布泰掌握的情报,科尔沁部目前依然是大清最忠实的盟友,毕竟科尔沁部的外孙就是如今的大清皇帝;

    但一些漠南的蒙古部落,如喀喇沁、土默特等,都在琢磨着脱离大清统治,转而向中原皇帝示好。

    要是真带着满洲族人跑到漠南漠北去,恐怕顷刻间就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届时群狼撕咬、虎豹在侧,大清仍然逃不出覆亡的结局。

    无奈之下,布木布泰也只能摇摇头,长叹一声:「那就依摄政王的意思办吧。」

    「如今社稷倾危,我孤儿寡母无力支撑大局,还得多多依仗叔王才是。」

    说着,她又轻轻拍了拍一旁儿子的後背,给了个眼神。

    顺治皇帝虽然年幼,但也立刻领会了母后的意思,连忙起身朝济尔哈朗拱了拱手,「还请叔王为我满洲族众多多费心,朕在此先谢过了。」

    身为努尔哈赤养子,济尔哈朗与豪格、多尔衮这等有心染指皇位的亲王不同;

    他自始至终都是最坚定的保皇派,也是自前顺治母子能坐在龙椅上的最大保障。

    见小皇帝如此郑重其事地托付,济尔哈朗不禁心中一热,连忙跪倒在地:「陛下言重了!」

    「臣受太祖、太宗两朝厚恩,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必不叫社稷倾覆於手!」

    说罢,他又重新直起身子,环视了一圈在场的诸位王公大臣:「如今大计已定,本王决意先使陛下、皇太后、先帝妃嫔、宗室老幼等离开盛京,前往後方抚顺暂避。」

    「盛京城内还需一位主帅坐镇,统筹辽阳及盛京守军,不知有哪位敢担此大任?」

    此话一出,崇政殿内又再次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王公贝勒们都低下了头,不敢与济尔哈朗对视,生怕被抓了壮丁。

    能混到这个位置的,谁也不是傻子,明眼人都知道,留下来守城几乎就是必死无疑。

    汉人大军压境,二十万铁甲围城,到时候连突围都突不出去,只能在困在城里等死,倒不如索性跟着皇帝北撤,好歹还有条活路。

    这麽个送死的差事,谁敢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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