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南洋海贸商行分股之争,最终以江瀚出面一锤定音顺利解决。
朝廷占四成、皇室占三成、勋贵合占两成、剩下一成作为商行赏银;
这一方案既保住了朝廷对海贸的主导权,又从皇室的份额中分出一成赏赐功臣,安抚了勋贵们的不满。
文官们无话可说,勋贵们得了实惠,双方皆大欢喜,此事就这麽定了下来。
而随着冬雪消融、春意渐浓,时间也渐渐来到了建极二年仲春。
北风渐收,河冰初解,千里平川褪去白霜,新绿破土而出。
一年一度的春耕大计,也如期而至。
春耕为国之根本,是万民安生、社稷稳固的第一要务。
二月初二日,龙抬头,正是天子亲耕劝农的日子。
寅时三刻江瀚便早早起了身,换上了一身皮弁服—
这是耕错礼专用的朝服,最早可追溯至周代,天子亲耕籍田时需戴皮弁、着素服,以示躬耕之意,後世历代相沿不改。
而太子江定朔也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朝服,准备随行前往观礼。
在整个皇家中,只有皇后不参加耕藉礼,皇后自有其相对应的亲蚕礼。
每年春日,会由皇后率领内外命妇祭祀先蚕神嫘祖,并亲自采桑喂蚕,鼓励天下女子勤於蚕桑纺织,以示「男耕女织」的国本传统。
卯时正,銮驾出午门,沿御道向南,穿过正阳门,直奔南郊的先农坛而去。
先农坛坐落在永定门内西侧,占地足有千余亩,坛台规制与天坛、地坛并称。
此时的先农坛上早已摆好了香案、供品和一应礼器,文武百官们也各自按品级列队,等候天子銮驾到来。
「天子至矣——
「,随着内侍一声声高唱,卤薄仪仗浩浩荡荡地穿过缭绕香菸,缓缓抵达了先农坛。
礼乐声中,江瀚牵着太子走下銮驾,在赞礼官的引导下登上了坛顶。
父子俩接过三柱清香,朝着面前香案上的先农神牌位先後三拜,将香插入炉中,又退後再行一拜三叩之礼。
坛下百官也随之俯身叩拜,山呼万岁,声震四野。
祭拜完神农氏,江瀚随後便来到了耕籍位。
顺天府尹吴熙和户部尚书赵胜早已等候多时,分别献上了耒耜与皮鞭。
在太常寺卿的引导下,两名老农在前牵牛,江瀚则扶着耕犁三推三返,顺天府尹跟随在其後播种。
直到六部九卿与庶人都相继耕种後,整个耕藉礼才算结束。
礼乐声再起,首辅赵胜随即展开一卷明黄绸缎,朗声宣读起了天子劝耕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农桑为立国之本,衣食乃万民所系;春耕失时,则秋收无望;秋收无望,则民生困顿。」
「方今仲春启耕,土膏微动、万物生发,四海州县务必以劝农督耕为岁首第一要务。」
「着令两京十三省、各州府县、卫所官吏,即刻下乡督耕,分发粮种,晓谕百姓,趁时播种。」
「凡怠误春耕、敷衍职守、克扣农粮者,一律从重论处,绝不姑息。」
「另,今有玉米、红薯二种域外新粮,耐旱耐瘠、丰产饱腹,可补中原五谷之缺、绝天下饥馑。」
「玉米已於西南三省、陕西等多地试种,历经近十载,岁岁丰产、成效卓着,不忌旱地薄土,当广播於北方诸省。」
「红薯一物,品性更优,不择肥瘠,旱涝可存,其形如拳如枕,皮有红白二色,生熟可食。」
「着令各府州县择地试种,灾伤之地,由官府统一借发种苗,教授扦插之法,育苗之术,勿使良种空转。」
「朕躬耕籍田,亲为万民先;凡我赤子,更宜勤力南亩,共致丰年。」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天子劝农诏一经颁布,便由六百里快马昼夜兼程,火速传布至两京十三省。
春耕乃一年之重,各地方官府、卫所不敢怠慢,当即便组织张贴皇榜、筹备粮种、督促治下百姓开渠引水、全力推广新种。
而与此同时,最新一期《大汉月报》也加印了特刊。
月报首版不仅刊载了天子劝农诏,同时还在附刊中辅以大量篇幅,详细解释了玉米和红薯这两种新粮的生长特性、栽种时节、以及储藏方法。
这份通行天下的月报,将会成为新朝劝课农桑、推广新粮的重要帮手。
山西代州,振武卫。
河头村的晒谷场上,初春的日头才刚露出一丝微光,一声清脆的锣声便打破了这座小村庄的平静。
晨雾间,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正敲着铜锣,扯着嗓子朝四邻喊话:「村里的父老乡亲,各家各户赶紧都往晒谷场来!」
「陛下开恩,朝廷降旨,免息出借域外新粮,大伙儿赶紧来村口登记造册、
领粮种!」
「手脚麻利点,过时不候!」
听见锣声,村里各家还没睡醒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激,立马就从炕上爬了起来。
听说是朝廷要发放粮种、推广新粮,乡民们立刻来了精神,甚至鞋都顾不上提,趿拉着便火急火燎地朝村口奔去;
而原本扛着锄头准备往田间地头去的庄稼汉们,也纷纷调转了方向,跟着人流往晒谷场的方向赶。
不到半刻钟的工夫,村口的晒谷场上便围满了村民,个个都踮着脚尖,想看看朝廷又有什麽新玩意儿。
等到乡民们都差不多到齐後,前头为首的差役才放下铜锣,朗声道:「乡亲们!圣上有旨,今年要在咱河头村推广两种新粮——玉米和红薯。」
「玉米大家伙儿应该不算陌生,朝廷早在十年前就曾在西南等地大规模推广种植,成效颇丰;咱们山西也有不少地方在种这玩意儿。」
「而唯独只有红薯这一类,是未曾在北方见过的。」
「这红薯又叫甘薯、番薯,顾名思义,是从域外番邦传来的一种奇物!」
说着,他从一旁的同僚手中接过来了一坨红薯,在众人眼前晃了一圈:「据说这玩意儿亩产可达千斤,比稻谷麦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而且它不挑土质,极耐乾旱,就算是山地、沙土里也能种植;生吃熟吃都行,不仅能磨粉,还能用来酿酒。」
「除此之外,这红薯的嫩叶青藤也能当菜吃,用来喂牲口也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如今圣天子体恤我三晋受灾不浅,土地贫瘠、多旱少雨,因此特下恩旨,命官府免息出借粮种,教授百姓栽种。」
听了这话,人群里顿时传来了一阵骚动。
几个提着锄头的老农更是挤到了最前头,半信半疑地追问了起来:「官爷,您说这红薯————真有这麽神?能亩产千斤?」
「咱种了大半辈子的地,还从来没听说过哪样庄稼能收获这麽些粮食:」
「放以往时,就算是最好的年景,麦子也就只能收个百十来斤,您不会是在骗咱们吧?」
此话一出,围在四周的乡民们也纷纷跟着附和起来:「就是,种粮可不是闹着玩的。」
「要是吹得厉害,到头来种下去没收成,那咱一季的口粮可就全搭进去了。」
「再说了,这番邦来的玩意儿,谁知道合不合咱们山西的水土?」
百姓们有所顾虑是正常的。
红薯虽然高产,但传入大明的时间并不算久,只有三四十年而已。
万历二十一年,是福建人陈振龙冒着杀头的风险,将薯藤绞入吸水绳中,才总算从吕宋将这一高产作物偷偷带回了福州。
虽然经过福建巡抚金学曾大力推广、以及徐光启着书引种,但红薯的传播也终究只局限在福建、广东、江南等沿海地区。
朝廷从未正式将其纳入正粮,更没有形成系统性的推广,北方的百姓别说亲眼见过,连听都没怎麽听过。
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本就迟缓,再加上福建、广东地处偏远,又有群山环绕阻隔,所以才导致了这等高产作为难以推广开来;
再者,番薯本属於热带作物,藏种困难,怕湿怕冻,越冬留种在北方是个大难题。
没有朝廷自上而下的大规模推广,只靠民间自发传播,这玩意儿要从福建传到山西,少说也得几十年的工夫。
而事实上,番薯真正在山西大面积推广,已经是乾隆年间的事了。
如今河头村的百姓们连听都没听过这东西,头一回见着,心里犯嘀咕才是正常的。
再加上这几年兵荒马乱的,大夥几都吃够了苦头;官府虽然比前明时靠谱了不少,但谁也不愿意拿一整年的收成,去赌这番邦物产能在自家地里开枝结果。
面对乡民们此起彼伏的质疑,那官差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份《大汉月报》,在众人面前抖了抖,大声道:「圣天子金口玉言、令出必行,又何曾欺瞒过你等?」
「都看好了,这上头白纸黑字可是写得清清楚楚!不仅记载了新粮的特性、
栽种成效等、还写明了储藏以及留种等一应事宜。」
「你们不相信我等小吏,难道还信不过官报?」
见到月报上的红彤彤的官府大印,在场的一众村民才总算打消了些许疑虑,纷纷挤到最前想看个清楚;
可奈何山野村民大多目不识丁,望着满纸墨字皆是一脸茫然,议论声也愈发纷乱嘈杂。
为首的官差见状也颇为无奈,正打算开口通读一遍时,却听人群後方突然传来了一声粗犷的喊声:「都让一让!让一让!」
「咱村里私塾的陈先生来了!让陈先生给咱读一读报!」
说话的是孙峰,而他口中所谓的陈先生,正是化名为「陈怀民」的崇祯皇帝朱由检。
一听这话,原本还嘈杂不堪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拥挤的乡民们自觉让开了一条小道,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後方那个穿着青布直裰的瘦高身影。
朱由检穿过人群,在那几位差役面前站定,略略拱了拱手:「上差有礼了,不知可否将这月报借给草民一观?」
为首的官差自然认得他,见总算来了个识字的,他也乐得清闲,索性便将手里的《大汉月报》递了过去:「本官连说许久,口乾舌燥,既然是陈先生来了那就劳烦你给大家伙儿念一念,讲讲这番薯具体该怎麽栽种。」
朱由检谢过官差,接过月报展开一看。
头版是天子的劝农诏,明令天下州县官吏要以劝农为第一要务,并在两京十三省推广玉米、红薯两类新粮。
而诏书之後,则是整整占了两个版面的附刊,上头清晰地记载了红薯的生长习性、栽种时令、扦插方法、收刨储藏等一应事宜;
甚至还有天子亲笔题写的窖藏法和干薯制粉法,罗列详尽,面面俱到。
朱由检看着眼前的月报,尘封多年的记忆也瞬间涌了上来。
说实话,他对这红薯并非毫无印象。
昔日他高居九五、执掌大明江山之时,时任次辅、礼部尚书的徐光启就曾上书,建议自己大规模推广番薯,以此抵御灾荒、安抚流民、充盈仓廪。
为了劝服朝廷推行新政,徐光启特意将自己早年撰写的心血之作《甘薯疏》
重新誊写上奏,并在其中详细总结了「甘薯十三胜」。
不择地、省肥力、耐乾旱、易贮藏、生熟可食、藤叶可饲畜、亩产数倍於五谷等等——
洋洋洒洒,考证翔实,字字句句都是经年累月亲手试种出来的经验之谈。
可当时崇祯五年,恰逢登莱之变,孔有德、李九成叛乱,山东战火连天;朝廷上下的所有注意力都被牵扯到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叛乱里。
彼时内阁首辅周延儒、以及次辅温体仁正斗得如火如茶,党争攻讦不断,中枢的精力都耗在互相拆台上,哪里顾得上一道劝农奏疏。
百官相互推诿敷衍、塞责了事,於是这封奏疏就这麽石沉大海,淹没在了纷繁杂乱的军报和弹章之中。
再加上朱由检本就生性多疑,刚愎自用,骤然听闻有「亩产数千斤」的番邦奇物,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有人弄虚作假、妄图欺瞒圣听。
抱着这样的心态,於是他便将徐光启给打发去了钦天监,专心修订历法。
时隔数年,沧海桑田,江山易主。
如今朱由检看着手里这份月报,是越看越眼熟「栽种宜用藤条,不宜用种籽」
「藤长一尺五寸,截为三段,每段斜埋入土三寸、行距二尺,株距一尺」
「收获前半月停止浇水,则薯块甜而耐藏」
这上头的记述,分明就是出自当年徐光启的手笔。
他攥着月报的手有些颤抖,心中更是充满了悔恨与酸涩。
假如官报上所言非虚,这红薯真能亩产千斤;假如自己能放下猜忌,正视劝谏,早早在北方诸省推广新粮,那西北、中原的灾荒会不会就能有所缓解?
有了新粮,那些活不下去的边军、流民是不是就不会铤而走险、揭竿而起,以至於倾覆大明三百年基业?
可世上没有後悔药,也没有那麽多假设。
但朱由检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於淮北则为枳,水土异也、物性易也,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甘薯原产於域外番邦,为何这位新朝天子敢如此笃定,此物能在中原南北迥异的水土中同样生根发芽、丰收无虞?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物产也是同理,福建广东能种的粮食,到了山西陕西未必就能活。
万一真出了什麽岔子,导致新粮减产绝收,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一年农时?
届时万民失望、朝野非议,新朝在天下百姓心中的威信,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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