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六年五月中旬,儒勒·费里在巴黎宅邸举行了一场文学主题的沙龙。
他现在的官方身份不过是孚日省的众议员,但作为两任前部长会议主席,他仍然是温和共和派的核心领袖之一。
费里的夫人邀请了几位作家、音乐家和法兰西学院成员,庆祝勒孔特·德·李尔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
维克多·雨果留下的席位空缺将近一年,最後由这位帕尔纳斯派诗人继承,巴黎文学界对此争论了很长时间。
但无论如何,雨果生前就多次投票给勒孔特,这一次勒孔特竞选他的席位成功,也算是完成了雨果的遗愿。
阿尔封斯·都德拿着酒,对身旁的客人说:「法兰西学院大概是故意的这个席位的前主人说得太多,下一位最好少说点。」
勒孔特·德·李尔听见以後,只回了一句:「只要他们别要求我模仿维克多的葬礼,我没有意见。」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雨果的葬礼距离现在还不到一年,谁也不会忘记那场几乎让整个巴黎停止运转的送别。
有人开玩笑,说勒孔特应该感谢莱昂纳尔·索雷尔没有参加这次院士选举。
「否则,您恐怕只能再等几年。」都德说道,「虽然莱昂年轻得过分,现在也不是十八世纪,但什麽奇蹟都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勒孔特·德·李尔耸耸肩:「莱昂才不会去法兰西学院,他没有耐心每星期四坐在那里听一群老头讨论一个词该不该收入词典。」
「那可不一定。」一旁的欧仁·斯普勒说道,「巴黎最近流传着太多莱昂准备做的事情,也许明天他就要去选法兰西学院院长了!」
这句玩笑引来不少笑声,但没有人顺势谈论《毛猿》、十小时工作制或者那一万个新岗位。
费里夫人的客厅里有激进共和派、温和共和派、保王派、教权派和波拿巴派的人物,可他们今晚都把身份留在了波旁宫。
乔治·克雷孟梭与保罗·德·卡萨尼亚克谈起最近流行的一种无链条自行车,两个人都坚持自己骑过,谁也不肯承认曾经摔倒。
阿尔贝·德·曼伯爵正在与儒勒·西蒙讨论德国音乐,伯爵认为此时在巴黎大张旗鼓演出《罗恩格林》并不合适;
儒勒·西蒙则认为,普法战争已经结束十五年,法国不能永远根据作曲家的国籍决定音乐是否值得演奏。
晚餐以後,一位年轻音乐家在钢琴前演奏曲子,客人们则分散在客厅、餐室和相连的小书房里。
有人继续谈文学,也有人围着勒孔特·德·李尔询问成为法兰西学院院士的感受。
没有人发出召集,也没有人建议另开一次政治会议,然而,几个最重要的政治人物还是陆续走进了宅邸一侧的吸菸室。
夏尔·德·弗雷西内、欧仁·斯普勒、乔治·克雷孟梭、阿尔贝·德·曼、阿尔芒·德·马考和保罗·德·卡萨尼亚克、儒勒·西蒙·————
儒勒·费里最後进入吸菸室,亲自关好了门,看着眼前政见不同、经常在议会里斗得你死我活的政治领袖们。
卡萨尼亚克环顾了一圈:「费里先生,您在自己的宅邸里组织共和派与保王派密谋,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能连上一个月头版!」
「那就请您别告诉记者。」
「我自己就是记者。」
「所以我特意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传来几声笑。
众人都知道,儒勒·费里不会毫无理由地把他们聚在一起。
儒勒·费里没有绕弯,而是直接问:「诸位认为,莱昂纳尔·索雷尔属於哪一派?」
保罗·德·卡萨尼亚克回答得最快:「他谁也不属於。」
「再想想。」
「想多久都是这个答案。他支持过共和派,也公开羞辱过共和政府;帮助过工人,却从不肯加入工人党;同教会争吵,又能让教皇允许《合唱团》在罗马上演。
他甚至和乔治·布朗热保持着一种谁也看不明白的关系,乔治·布朗热似乎成了他的追随者?」
乔治·克雷孟梭不无嘲笑地总结:「看来他属於「索雷尔派」!」
这句话虽然是玩笑,却让现场的人觉得没有哪句话能比它更准确地概括莱昂纳尔的政治属性,他的确不真正亲近任何党派。
共和派曾经因为霍乱和教育问题与他合作愉快,但也因为殖民政策和雨果葬礼遭到他的猛烈攻击。
教权派不喜欢他对教会的看法,天主教报纸又不得不承认他在霍乱、贫民教育和工人问题上的影响。
保王派与波拿巴派都曾试图把他对共和政府的批判解释成对现有制度的失望,可他从未表现出拥护国王或者皇帝的兴趣。
他愿意与任何人合作,也随时可能和合作过的人翻脸,最麻烦的是,他并不需要任何党派提供职位、报纸或者金钱。
阿尔芒·德·马考说道:「您把我们叫进来,总不会只是让大家确认索雷尔难以控制。这个结论,巴黎人早就知道。」
儒勒·费里说道:「我想提醒诸位,他最近做的事情与过去不同。」
阿尔贝·德·曼问道:「因为一万个岗位?」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而是一直在出手!」儒勒·费里的话让现场沉默下来。
过去,莱昂纳尔介入社会事件时,往往会集中处理某个具体问题控制霍乱疫情,实现雨果遗愿,阻止年金危机流血————
问题解决以後,他便会重新把精力和兴趣投入到、戏剧或者某项新技术的投资、
推广上,不再进行政治表态。
但这一次,他在工厂里实行索雷尔制度、在剧院上演《毛猿》、为社会提供一万个新岗位————几乎没完没了。
甚至教廷似乎都在配合他发布训示,以至於连过去最不愿意谈工资和工时的天主教报纸,也开始要求雇主作出回应。
儒勒·费里说道:「他这次想要的,是法国工人的待遇发生变化。只要这件事没有进展,他就不会停下。」
欧仁·斯普勒问道:「你与他谈过?」
「没有。」
「那只是你的判断,而且可能是错的。」
「我和他打交道的次数比这里任何人都多。」
乔治·克雷孟梭表示怀疑:「他也许只是想让索雷尔制度获得更大影响,顺便替自己的工厂招人。」
「当然有商业利益。」儒勒·费里说道,「这反而证明他会继续。企业制度不是慈善捐赠,一旦确立了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保罗·德·卡萨尼亚克靠在椅背上:「那麽,您希望我们做什麽?向索雷尔投降?」
「谁要求您向他投降了?」
「撤走迪卡兹维尔的军队,调查十小时工作制,讨论工伤保险————报纸已经替他列好了条件。」
儒勒·费里没有否认。
卡萨尼亚克继续说道:「我很愿意看共和派被他折腾。索雷尔若真准备与政府斗下去,我的报纸还可以替他加把火。」
「然後呢?」
「然後你们共和派就会垮台!」
「再然後呢?」
「法国人会重新寻找一个有力量的政府。」
儒勒·费里问道:「你为什麽这麽确定选民一定会支持你们?」
卡萨尼亚克没有立刻回答,也陷入了沉思当中。
儒勒·费里替他算了一笔很简单的政治帐—
工人如果因为工时、保险和工资问题对共和国失望,不会转向波拿巴派或者保王派,因为他们有个更好的人选:索雷尔本人!
莱昂纳尔只要愿意参加下一次众议院选举,便能轻易从温和派、激进派、工人党、波拿巴派和教权派手中同时夺走大量选票。
所有人都懵了,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一莱昂纳尔·索雷尔如果亲自下场参政了会如何?
阿尔芒·德·马考连忙说:「但索雷尔似乎没有参加政治的耐心,他的兴趣太广泛,、戏剧、新技术、游乐园————」
「只是现在没有而已。」
「他也不喜欢波旁宫。」
「所以最好让他继续不喜欢下去。」
阿尔贝·德·曼问道:「您认为,只要议会拒绝工人改革,他就会参加选举?」
「我认为,如果他在政坛外面可以推动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会继续写书、经营工厂、
研究那些新奇的机器。假如他发现外面做什麽都没有用,他会试着把门踹开,自己动手。」
儒勒·费里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到时候,我们当中有谁能把他挡在门外?」
吸菸室里的气氛终於变了。
儒勒·西蒙问道:「就算他当选,也只是一名议员。
乔治·克雷孟梭看了他一眼:「您真的相信他会以普通议员的方式进来?」
当然没有人相信。以莱昂纳尔现在的声望,他如果在塞纳省参加名单选举,任何党派都很难与他竞争。
他甚至可以把很多名不见经传的人放在自己的候选名单上,让他们跟着自己进入众议院。
更麻烦的是,他不需要获得多数席位。
只要议会里出现十几个只听从他、或者至少依赖他声望当选的议员,每一届内阁都会受到影响。
任何总理上台以前,都要回答索雷尔支持什麽、反对什麽。
任何党派想在巴黎获得选票,都要考虑他会不会在《小巴黎人报》上写一篇文章讽刺自己。
他本人甚至不必争夺部长职位一而正因为他不需要任何职位,其他人才更难同他谈条件。
欧仁·斯普勒说道:「你是在让温和派、激进派、教权派和保王派共同保护自己的议会席位。」
儒勒·费里回答:「我是在提醒诸位,把莱昂纳尔·索雷尔留在政坛外面,对大家都更好。」
乔治·克雷孟梭笑了:「您总算说了今晚唯一一句足够坦诚的话。」
阿尔贝·德·曼并没有立刻表示赞成,因为良十三世刚刚发布训示,他本来就准备在议会里提出劳动保障问题。
通常情况下,教廷派与激进派不可能因为害怕莱昂纳尔参选,便愿意放下分歧,彼此达成合作。
阿尔芒·德·马考也不会替共和政府解决麻烦,保罗·德·卡萨尼亚克更不可能答应帮助儒勒·费里维护议会稳定。
没人提出协议,也没人要求其他人作出承诺,但他们都在考虑同一件事如果索雷尔真的从政,会抢走自己多少选票?
儒勒·费里只说了最後一句:「诸位可以继续反对彼此,但请先给他一个留在外面的理由。」然後站起身,离开了吸菸室。
五月中旬,波旁宫,工人议员的三位代表埃米尔·巴斯利、泽菲兰·卡姆利纳、克洛维·于格,再次携手出现。
尽管因为势单力薄,他们在此前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但仍然准备共同提交关於支持重启谈判、撤走军队的议案。
三人进入议会大厅时,依旧认为今天需要打一场艰难的仗。
但会议开始不久,乔治·克雷孟梭就代表激进派提出,应当立即结束在迪卡兹维尔煤矿驻紮军队。
这并不让人意外,激进派一直支持矿工,也长期指责政府把军队交给企业使用。
埃米尔·巴斯利准备在克雷孟梭之後发言,结果还没有走上讲台,欧仁·斯普勒便代表一批温和共和派议员递交了另一份议案。
这份议案要求政府主动组织煤矿公司与工人代表恢复谈判,并在谈判期间停止任何扩大驻军的行动。
埃米尔·巴斯利懵了,他看向泽菲兰·卡姆利纳:「斯普勒什麽时候这麽关心迪卡兹维尔了?」但卡姆利纳也不知道。
而更加奇怪的事情还在後面:阿尔贝·德·曼代表天主教保守派发言,支持由政府督促谈判,并要涵盖工人安全和事故保障。
他拿出了良十三世刚刚发布的宗座训示:「圣父已经提醒所有天主教徒,工人受雇於人,并没有因此失去应当受到的保护。
企业要求国家保障财产,也应当承认工人的生命与家庭同样需要保障。」
话音落下,教权派席位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随後,阿尔芒·德·马考代表一部分保王派提出,政府应当调查法国主要行业的劳动时间,并听取雇主和工人双方意见。
他把这项提案解释成保守主义的责任:「君主时代的行业团体至少承认,劳动关系不能只由最强者制定条件肆意剥削弱者。
如今的共和国废除了旧制度,却没有给工人提供新的保护。调查并不等於接受十小时方案,只是不能再假装问题不存在。」
左侧议席上,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叹,这麽「共和」的提案,竟然被保王派抢先提出来?这简直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保罗·德·卡萨尼亚克也没有错过机会,他代表波拿巴派宣布支持撤军,并把功劳直接送给乔治·布朗热。
「陆军部长已经证明,法国军队可以维护秩序,却不会充当煤矿董事的私人卫队。我们相信将军会作出符合军队荣誉的选择。」
布朗热原本还可以继续考虑撤军时机,但被卡萨尼亚克这样一说,如果他反对撤军,反而等於承认军队正在替煤矿公司站岗。
所以这位陆军部长很快表示,只要众议院通过相关决议,迪卡兹维尔的驻军将在数日内撤回,地方治安将交还给宪兵与警察。
埃米尔·巴斯利、泽菲兰·卡姆利纳、克洛维·于格坐在自己的议席上,人都麻了。
激进派要撤军,温和派要谈判,教权派要保护工人,保王派支持新劳动时间,波拿巴派直接逼布朗热确认撤军的时间表————
成为议员以来,他们就没有经历过这麽魔幻的时刻,仿佛自己三个才是众议院里最保守的一方。
而更令他们懵圈的是,这几项提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短短数日内完成了协调。
政府宣布撤回迪卡兹维尔正规驻军,派出代表促成煤矿公司与矿工恢复谈判:
众议院成立劳动时间调查委员会,首先调查煤矿、纺织、钢铁、机械和电气行业:
工伤责任与保险问题正式进入司法和商业委员会,要求内阁准备初步法案————
从提出到通过,前後只用了一个星期,工人议员们反而成了议会里最不适应这种速度的人。
他们原本准备一次又一次提出质询,迫使政府逐步让步;而现在,各派轮流从他们面前把这些「功劳」全部抢走了。
迪卡兹维尔煤矿公司的董事们当然不会为法兰西议会这场罕见的高效合作鼓掌,他们只觉得遭到了背叛。
公司主席莱昂·萨伊在没有任何人提前通知他的情况下,短短几天内,面前就摆着三份冷冰冰的文件:
第一份是陆军部的撤军命令,第二份是政府要求恢复谈判的通知,第三份则是商业部即将派人调查煤矿工人生活状况的公函。
这位曾经多次担任财政部长的自由派政治家,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个事实:他被所有人抛弃了!
「激进派支持矿工,我可以理解。」莱昂·萨伊说道,「工人议员要求撤军,也在意料之中。可温和共和派为什麽不反对?」
一名刚从巴黎打听完消息回来的董事回答:「他们说,继续驻军会让巴黎的工潮扩大,到时候倒霉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保王派呢?」
「阿尔芒·德·马考支持调查劳动时间。」
「卡萨尼亚克?」
「他在报纸上赞美布朗热撤军。」
「阿尔贝·德·曼总该知道,企业财产需要保护。」
「他引用教皇最新的训示,要求保护工人。」
莱昂·萨伊绝望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还能依靠的派别。
他原本认为,保守派会支持保护私有财产,政府会支持维护公共秩序,司法机关会处理违法工人。
现在,保守派忙着证明自己关心工人,政府忙着平息各地骚动,连教权派也要遵从罗马刚刚传来的训示。
每个党派都从中拿到了政治利益,只有煤矿公司需要承担让步的成本。
一名董事不甘心地说道:「我们可以拒绝谈判。军队撤走以後,地方宪兵仍然会保护公司设施。」
「然後呢?」另一人问,「继续停产一个月?」
「矿工的救济金总会耗尽。」
「索雷尔正在招聘机械工、铸造工和普通学徒。矿井的维修工们已经向外地寄申请信了。」
「他不可能把迪卡兹维尔的矿工全部招走。」
「只要把最年轻和最熟练的一批招走,复工以後谁下井?」
房间里没人回答。
煤矿董事会此前一直相信时间站在自己一边。
矿工没有工资,家里每天都要吃饭;公司可以依靠股东和银行坚持,工人坚持不了那麽久。
一万个新岗位改变不了整个法国,却让这里的矿工第一次拥有了离开迪卡兹维尔的可能。
莱昂·萨伊不甘心,继续问道:「银行是什麽态度?」
「他们愿意继续提供短期信贷,但要求尽快恢复生产。议会已经通过撤军和复谈,银行不希望被认为在支持公司对抗政府。」
「股东呢?」
「希望董事会接受调停。」
「所以他们也背叛了我们?」
「他们只是想要稳定的股息收入。」
这句话让莱昂·萨伊失去了最後的希望。
股东们从来没有忠诚可言,只要煤矿继续停产,他们便会支持任何能够恢复股息的办法。
他瘫在自己的皮椅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开口一「给煤矿那边的代表发电报,明天,恢复谈判————」
感到被背叛的还不只有煤矿公司。
里昂、鲁昂、里尔和鲁贝的纺织企业同样没有料到,议会会如此迅速地通过劳动时间调查法案。
这些城市的企业主原本相信,十小时工作制只适合利润较高的电气和机械行业。
纺织业利润薄,竞争激烈,机器需要长时间运转,工人少工作一个小时,就意味着同一批机器每天少生产一批布。
他们希望各地商会共同反对调查,结果钢铁、机械、电气和建筑企业都没有响应。
这些行业不一定全都赞成全国实行十小时工作制,但也不认为这次调查就会伤害自己的利益。
纺织企业忽然发现,自己被工业界的「新贵」们孤立了。
里昂几家丝织企业和鲁贝毛纺企业的代表赶到巴黎,希望说服本地议员阻止委员会展开调查。
但一位温和共和派议员在耐心听完他们对成本和国际竞争的分析後,最後只问道:「反对十小时工作制我可以理解。可为什麽要反对调查?」
企业代表回答:「因为工人会把调查视为议会准备接受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
「那你们就向委员会证明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不可行。」
「可是一旦调查开始了,面对那些代表,工人一定会把自己的遭遇说得很惨!」
「哦?那你们就应该证明他们现在的生活很幸福,他们应该知足才对。」
那名议员说完这句话,便丢下满脸错愕的企业代表,扬长而去。
他所在选区的工人已经连续寄来数百封信,要求他必须支持劳动时间调查。如果反对,只会让自己在下一次选举里失去选票。
保王派议员也不愿意替纺织企业说话,良十三世的训示刚刚传到法国,阿尔贝·德曼正在把工人保护变成教权派的新旗帜。
任何天主教议员若在此时公开反对调查,都会被问到是否违背圣父的教导。
波拿巴派更不愿意出面,他们正忙着宣传撤军,试图从巴黎和工业城市争取工人支持————
所有党派都同时发现,只要转变思路,稍微推动几项工人改革,获得的利益远比把莱昂纳尔·索雷尔逼到参选议员更加划算。
煤矿和纺织业老板的损失,还不足以让任何一派放弃这些唾手可得的声望。
驻紮迪卡兹维尔煤矿的军队撤回以後,煤矿公司与矿工重新坐到谈判桌前。
公司撤回了引发罢工的减薪决定,答应讨论事故救济和工人代表制度;矿工则同意在谈判取得初步结果後分批覆工。
各地原本准备举行的大规模罢工也开始延期。
工人虽然还没获得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的承诺,但继续扩大罢工的理由已经少了许多,工人组织决定先等待委员会的调查结果和法案的进展。
法国报纸把这一周称为迪卡兹维尔矿工与全国工人的胜利,英国、比利时、德国和美国的工人报纸也转载了消息。
芝加哥工人正在遭受逮捕,法国议会却因为工时和工伤问题迅速行动,这使各国工人组织更加重视五月一日以来的国际联系。
巴黎的工人组织向芝加哥死伤者家庭募集捐款,还发出一封慰问电报:【法国工人没有忘记为八小时工作而流血的人。】
议会当中的各党派也纷纷发表声明,解释这场胜利的功劳为什麽属於自己,其他人都只是夸大其词的窃贼。
只有一个人没有继续发表声明一从迪卡兹维尔撤军到议会成立调查委员会,莱昂纳尔再也没有在报纸上公开评论一句。
法国政坛为了让他继续留在外面,用一个星期完成了原本要争论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事情。
而此时,莱昂纳尔正在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里,看着古斯塔夫·艾菲尔带来的图纸。
那是一座三百米高的铁塔,在这个时代看来,宏伟得不可思议。
艾菲尔说道:「现在,您应该有时间听我谈一谈这座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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