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分。
炮声传来时,皇居御所的窗户嗡嗡作响,廊下悬着的灯笼轻轻晃荡,烛火摇得几欲熄灭。
整座宫苑陷入了混乱。
侍从女官们,早已失了平日进退有度的端庄,捧着文书、茶具的双手不住发抖。
轮岗值守侍卫们都绷紧了神经,掌心死死按住腰间的配枪,僵硬地抬头望向东方夜空。
御所深处的书房里,明仁手里的密报,啪地一声,掉在了矮桌上。
一份来自海外的加密密报,静静摊开在桌面上——巴西里约唐人街爆发流血冲突,三名华人,惨遭三井财团勾结当地黑道虐杀。
这件远在万里之外的惨案,以及耳边不断响起的炮声。让几年前,父亲专列爆炸的血色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明仁的脑海。
那一年,裕仁天皇御召列车在回京时遇袭爆炸。日本官方为了维稳,宣布先皇是病逝的。
同时,将袭击天皇专列的罪责都推给日本赤军极端势力,并办下极尽盛大的国葬。
这成功蒙蔽了举国上下的普通民众。
可明仁是知晓真相的,当年御召列车在事发路段的安保,由美军与南华驻军联合负责。
爆炸发生前三小时,南华驻军截获了赤军突袭的情报。美军和南华军队,减少了出事发路段的安保兵力,凭空留出致命的防御空白。
事后所有的关键证据都被抹除咯,涉事军官全都紧急调回国,所有线索尽数断裂。
那不是恐怖袭击,那是赤裸裸的警告,而且不是对日本的警告,是对美国政府的警告。
南华用一位天皇的性命告诉美国,日本的安危,握在南华的手里,让美国不要轻举妄动。
而今夜,时隔多年,危险再度降临东京。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震彻天地,书房的纸门剧烈晃动,矮桌上的茶杯轻轻跳动,茶水泛起涟漪。
明仁浑身一颤,积压多年的恐惧彻底冲破了表层的体面伪装。
他将手中桌上的文件,通通扫落在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还透着怯懦与慌乱:
“快!备车!立刻备车!去京都!”
侍从长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躬身垂首,语气沉而坚定:“陛下万万不可。”
这位跟着皇室走过二十余年的老臣,腰杆挺得笔直,恪守着刻进骨子里的礼制:
“御所乃是国之象征,陛下此刻轻离宫禁,消息一旦传开,东京民心就会立刻崩塌。”
“二战末期,先帝困守东京,尚且不曾移驾半步。如今不过几声炮响,陛下岂能先行撤离?”
明仁嘴唇动了动,脸白得更厉害了。
他想反驳,想说南华真敢炸皇居,想说父亲当年就是信了你们口中的鬼话,才死无全尸。
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他心里怕得要命,四肢都泛着凉意,可侍从长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礼制牌匾,压得他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出,我要逃,三个字。
他这个天皇,就不是能自己做主的人。
从继位那天起,他就是内阁的橡皮图章,是宫内厅的吉祥物。签什么文件、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全是旁人提前拟好的。
连害怕,都要藏着掖着,不能失了体面。
正犹豫间,书房门突然被推开。
宫内厅次官带着手底下的官员闯了进来,个个鬓发散乱,额头冒汗,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都歪了。
为首的次官直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请陛下立刻移驾,御所太危险了!”
他身后的官僚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劝,话里话外全是“陛下安危”“皇室存续”,字字句句都站在道义上,这不是逃命,是为了日本的未来。
“皇居正处南华火炮射程之内,万一炮弹有半分偏差,臣等万死难辞!”
“京都御所已经连夜打点妥当,沿途自卫队分段接应,万无一失!”
“陛下身系社稷,岂能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嘴上喊的全是陛下,心里想的全是自己。
这些宫内厅的官僚们,虽然家眷产业大半在东京,可是谁都清楚,真要是炮弹落进皇居,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这些随侍官僚。
跟着天皇撤去京都,既能保命,又不算擅离职守,回头还能落个“护驾有功”的名头,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他们早就偷偷收拾好了金银细软,转移了家人,就等着天皇点头,好名正言顺地跑路。
侍从长眉头紧锁,厉声喝道:“放肆!陛下行止岂能如此仓促?宫内省当镇定自持,安抚上下,怎可率先自乱阵脚!”
“侍从长阁下!”次官猛地抬起头,愤怒的顶了回来:“先帝荒川之事殷鉴不远!万一陛下有半分闪失,你我担待得起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破了明仁最后的矜持。荒川两个字一出口,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父亲那残缺尸体的画面,在明仁的脑海中不断闪过。这时候,什么体面、什么象征、什么民心,都比不上活着两个字重要。
明仁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得矮桌哐当一响。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硬摆出一副决断的口吻:“够了。”
“佐藤卿,朕意已决。为皇室存续计,即刻移驾京都。宫内厅速速安排,不得声张。”
说是“朕意已决”,可在场谁都明白,这位天皇不过是顺着宫内厅的台阶往下走。
与其说是他下令移驾,倒不如说是宫里这群怕死的官僚,把他架在了“必须走”的位置上。
佐藤侍从长看着明仁苍白又慌乱的脸,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躬身领命。
他一个侍从长,拗不过整个宫内厅,更拗不过天皇刻在骨子里的怯懦。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皇居里彻底乱了。
宫内厅的人早就等着这句话,立刻四散奔走,催车队、叫女官、搬行李,平日里步步都要讲规矩的一群人,此刻什么规矩都顾不上了。
就连皇后美智子和两位皇子,都被女官们簇拥着出来,连随身衣物都是胡乱抓的包裹。
侍从长站在廊下,看着皇居的乱象,看着四下奔忙的人影,只觉得荒唐。堂堂天皇离京,搞得像逃难似的,哪里还有半分皇室威仪。
五点五十分,西侧御门被匆匆拉开。
多辆黑色防弹轿车早已候在门外,宫内厅的官员们争先恐后地往车里钻,生怕晚了一步。
侍从们半扶半搀地引着明仁夫妇和两个皇子,快走向中间的加长轿车。
“快走!快开车!”
次官从副驾驶座探出头,声音都变了调。
车队缓缓启动,没开警灯,没鸣警笛,可那仓促的行动、纷乱的人群。都被蹲守在对面小巷二楼的山田孝之记者,拍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