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宗,山峰之巅。
云海在脚下翻涌,日光斜照,将层叠的山峦染成一片深浅相间的金色。
石炉中的炭火已燃尽,余温尚在。
关山道主与乌老已经在数日前随詹郡十八岛诸位道主启程返回南海,临行前带走了数位受邀同行的各宗金丹长老。
此番归墟异动虽已初步平息,但那头蛰伏在界外的毁道之妖,依然是悬在整个虚玄天头顶的一柄利剑。
他们需要尽快返回南海,坐镇归墟,同时接待那些应邀前往探查的各宗长老。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有让他们亲眼看到归墟尽头的异常,才能真正相信天地大劫并非三元宗危言耸听。
如今这山巅石台之上,便只剩陈屿与吴守拙二人对坐。
吴守拙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自退下太上长老之位後,他仿佛卸下了重担,眉宇间的疲惫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如沐春风的安然。
他端起茶盏抿子=日,笑旴旴地开日:「宁骄师弟,我三元宗有你,当真是一大幸事。」
陈屿正要开口谦逊几句,吴守拙却摆了摆手:「寰宇虚玄灵山大阵的图纸已经交付给了赵师弟他们去勘测定桩,若是一切顺利,再过几日便能正式动工了,老夫此生最大的心愿,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既然心愿已了,老夫打算过几日便闭死关,不飞升,便不出关。」
他笑了笑,释然道:「倘若五年後还没有动静,师弟便可亲自叩响那扇石门,为老夫收屍便是。」
「到那时,师弟可莫要嫌弃老夫走得太仓促,连句像样的遗言都没留下。」
说到这里时,气氛变得沉闷了一些。
陈屿放下茶杯,语气缓和道:「师兄想要就此对宗门事务撒手不管,这可不行。」
「飞升之法我已有了些眉目,只是如今尚有一些顾虑未能厘清,不敢让师兄贸然尝试。」
吴守拙笑呵呵道:「这飞升对於每一位修士来说都是最终的浪漫,老夫何尝不期盼。」
「倘若真有飞升希望,还请师弟助我一臂之力。
「这是自然。」
陈屿斟酌了一下措辞,随即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在寻找一种能让飞升者驻留虚玄天,而不被天地排斥的办法,倘若真的能找到那条路,天地大劫便不再是无解之局。」
吴守拙没有急於追问细节,只是好奇道:「老夫一直有个疑问,却始终没有开口问你。」
「你这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与道悟,究竟从何而来,若说是天赋异禀,你这天赋,也未免好得过分了些。」
陈屿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知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有些事已经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实不相瞒,我从小便有一种异於常人的禀赋,能够在睡梦中夜游界外。」
「或许是在那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见识得多了,所以修道於我而言,便成了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吴守拙听完愣了好一会,脸色有些震动:「夜游————界外?」
半晌後,他郑重地拱手道:「师弟可否与老夫说说,那界外究竟是怎样一片天地?」
陈屿伸出手,在石桌上轻轻一抹。
柔和的金光流过桌面,浮现出一幅浩瀚的地图轮廓。
吴守拙望过去,目光一凝。
只因这地图并非虚玄天任何一地的山川走势,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大陆。
大陆弯曲破碎,被大片蓝色的水域包围,中间点缀着几片绿色的平原与灰褐色的山脉。
陆地的轮廓线与虚玄天的任何一片地域都不吻合,呈现出一种完全陌生的风貌。
「这片天地与虚玄天有很大不同。」陈屿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这里的人不修道,不练气,却能通过祈求真仙从而接受恩惠,获得力量,他们称那些存在为神明。」
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向吴守拙透露这些消息,并非一时兴起。
一方面,他看得出吴守拙心头大事已了,已萌生死志。
对於一个活了五百年的金丹修士而言,心结解开之後若失去了新的目标,寿元的流逝会比任何人都快。
他需要给他找一个能够重新燃起兴趣的方向。
另一方面,泽亚瑞拉那边确实有许多事情,需要虚玄天这些老怪的智慧。
他打算在泽亚瑞拉复刻寰宇虚玄灵山大阵,以目前帝国修道院史莱姆的水平,别说设计这种级别的大阵,连看懂阵图都够呛。
而吴守拙在这方面,是整个虚玄天最顶尖的阵修。
况且以他如今虚玄道首的身份,透露些许界外的信息并不算什麽大事,反而能够藉此机会将虚玄天的力量引入泽亚瑞拉的建设之中。
吴守拙听完,缓缓捋须,若有所思:「这麽说来,界外之人修的都是神道?」
「神道?」陈屿微微一愣,「何为神道?」
吴守拙道:「通天道宗的通天道,便已经很接近神道的范畴了,但严格来说,又与真正的神道有所不同。」
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某些久远的典籍记载,「据说在上古时期,南疆曾存在过不少神道宗门。他们不修金丹,不悟道,而是以凡人的香火愿力修行,请神入道,呼风唤雨,神通无所不能。」
「只是後来,不知为何,那些香火神道之法渐渐失去了感应,真仙不再回应祈祷,神道宗门也随之没落了。」
陈屿心中恍然。
这确实与泽亚瑞拉的神明体系有相似之处,他没有反驳,只是顺着话头继续道:「我夜游界外时结交了不少朋友。」
「我曾答应过他们,帮助他们改造那片天地,让气修与道修重现於界外。」
「事成之後,他们也会出手相助,帮忙定位那头毁道之妖的位置,甚至请动他们的神明出手,将其消灭。」
「为了应对天地大劫,还请师兄指教一下,这方天地应当如何布设寰宇虚玄灵山大阵。」
吴守拙来了兴致,他端详着这副地图,缓缓捋须,沉吟道:「此地势倒是奇特,竟毫无风水之利可言。」
「既无灵脉纵横交错,也无地脉吐纳感应,连山川走向都看不出任何先天阵势的痕迹。」
「这方地界,恐怕难以施展传统的地象之阵。」
陈屿拱手道:「师兄慧眼如炬,此界灵气稀薄,灵脉全无,地脉不分,既无地利之便,天象也与虚玄天截然不同。」
吴守拙的目光在地图上反覆游移了片刻,然後他擡起头:「此阵并非不可为,。
他缓缓站起身,与陈屿并肩走到崖边,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挥起道袍。
「寰宇虚玄灵山大阵是典型的地象之阵,依凭的是虚玄天本就存在的灵脉与地气。在那片毫无灵脉的界外之地,确实无法直接套用。」
他转过身来,「但并非没有办法,只要那方天地还存在灵气,便可以用承载灵气之物来铸造灵道,代替天然的灵脉,也就是以灵石铸脉。」
「等大阵建成,灵气在灵道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时日一久,这些灵道会渐渐温养周围的地脉,使原本贫瘠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届时地脉显现,灵脉自生也只是时间问题,千百年後,那方地界未必不能达到虚玄天的程度。」
陈屿听完,立即想起了灰砾晶。
灰砾晶本身就是一种魔力储存介质,特性与虚玄天的灵石极为相似,同样可以用来储存灵气。
但哪怕只是铺设灵道,所需的灰砾晶数量都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以目前帝国掌控的几座水晶矿脉的储量,恐怕远远不够。
哪怕先从改造帝国开始,也并不简单。
陈屿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神识将沼泽的地图交给吴守拙。
「师兄,以我那些朋友目前的能力,建造覆盖整片大陆的大阵尚不现实,可否先以此地为试点,设计一方小阵?」
吴守拙看着识海里的新地图,捋须一笑,眼中满是盎然兴致:「此事便包在老夫身上了,师弟且去忙你的事,待老夫画出草图,再与你细细商议。」
陈屿望着他的背影,吴守拙沿着山道缓缓远去,步伐比前些日子轻快了许多。
如今寰宇灵山大阵有了落地的希望,又有一片全新的天地等着他去研究,这位活了五百年的老修士,似乎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
等时机成熟,他甚至可以让吴守拙接入凝胶网络,与精灵贤者们直接交流。
虚玄天的阵法宗师与泽亚瑞拉的奥术学者,说不定能碰撞出一些他意想不到的火花。
不过眼下,他还有另一件更迫切的事—搞钱。
帝国胶达计划的推进本身就在日复一日地吞噬着海量的金币。
而要在沼泽地带铺设吴守拙设计的泽亚瑞拉版灵山小阵,所需的灰砾晶与各类灵材,花费绝不会比胶达计划少。
两桩大工程同时压在肩上,以帝国目前的财政状况,怕是撑不了太久。
他揉了揉眉心,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得想办法搞钱了。
如果再不想办法搞钱,看着那日益乾瘪的国库,小花怕是要站在王座前,絮絮叨叨地念好久了。
姆都,天空港。
冬日的清晨里,整座城市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但街道上早已挤满了凑热闹的人。
人类、矮人、蜥蜴人,以及一大片色彩斑斓的史莱姆,把通往城墙的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姆,让一让姆,我看不见了。」
一只灰色的史莱姆在人群缝隙中用力蹦躂,每次起落都只能看到前排居民的後脑勺,急得发出「咕噜咕噜」的抱怨声。
「我的凝胶要被压扁了姆。」它旁边一只淡蓝色的水史莱姆被挤得贴在旁边一只矮人的皮靴上。
矮人低头看了它一眼,嘿嘿一笑,「上来站这,小不点。」
——
他说着就把它放在了肩头上。
当然,他俩的身高加起来都没有前面的人类冒险者高,只能不断往前挤。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城墙旁新建成的天空港上,一群史莱姆工程师和矮人工匠正在对一艘船做最後的调试。
这艘船约莫二十来尺长,船体呈优美的流线型,底部嵌着一排淡蓝色的水晶阵列,船身两侧刻满了符文。
晨光照在船身上,沿着木纹与金属镶嵌的边缘流淌,折射出柔和的反光。
这艘魔法船的来历说起来并不算太久远。
姆都商会出钱,承接了部分浮空堡垒的成熟技术,将它小型民用化,最终设计出了这艘以汲取灰砾晶为能源的民用商船。
比起传统的陆路商队,它不需要修整的道路,不用防范沿途的野兽与盗匪,只要装载足够的灰砾晶,便能载着货物与人员,直接从天空越过山脉河流,抵达帝国境内任何一座建有天空港的城市。
「这就是传说中的魔法船,能飞的那种?」裹着皮衣的人类佣兵挤在人群中,踮起脚尖,使劲张望着。
旁边商人打扮的矮人接话,「当然了,以後运货就不用走那些破山路,直接从天上飞过去。」
「从天上飞,那不是跟浮空堡垒一样了?」佣兵咂了咂舌。
天空港内,戴着工程护目镜的史莱姆工程师最後检查了一遍船底的符文衔接,然後努力把自己撑得更高一些,举起一面小旗,用力挥下。
「可以开始试飞了。」
「好嘞,试飞开始。」
起降架旁的矮人工匠扳下制动杆,固定船身的锁链依次脱落,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船底的淡蓝色水晶阵列逐一亮起,嗡鸣声从船底传出,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後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它缓缓脱离了起降架。
船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上升,朝向湛蓝的天空,乘着晨风驶入天际。
地面上的民众安静了片刻,然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真的飞起来了。」
「天哪,不敢置信。」
人类摘下帽子用力挥舞,史莱姆们更是激动得纷纷弹跳起来,发出兴奋的「咕噜咕噜」声。
而在王宫的高窗边,欣赏完这一幕的陈屿收回了目光。
「哥哥!」小花这时蹦躂着进了门。
她在陈屿面前停下,凝胶略微起伏冒泡,显然是一路蹦躂过来的。
「决策团正在规划明年的预算和项目,让我来问问你,明年有什麽目标吗?
」
陈屿立马回答:「当然是搞钱。」
沼泽境内的灵道铺设工程一旦启动,需要海量的灰砾晶储备,那些都需要真金白银去开采收购。
胶达计划更是燃烧金币的无底洞。
「我们需要有更稳定的收入来源,不然帝国明年很多的工程都没法展开。」
小花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
「哥哥,我们好像可以卖一些帝国特产耶。」
「比如魔法船,还有王国之盾之类的法阵,这些秘法科技的设备不光能卖好价钱,後期的维护也需要回到帝国进行维修,又是一大笔收入呢。」
陈屿摇晃凝胶表示赞许:「聪明。」
魔法船其实与虚玄天的云辇原理是相同的,王国之盾更是完全的虚玄天法阵,即便他将这些帝国产品卖出去,也不怕敌人转过头来对付他。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推向市场。」
小花好奇地歪了歪凝胶身体:「什麽时候才是?」
陈屿望向窗外,天空上那艘魔法船已经飞越了城墙的范围,化作一个小黑点,在冬末的薄云中若隐若现。
「等南方的消息传回来。」
小花没想明白,但它也不打算纠结,忽然换了一种语气,欢快地说道:「哥哥,快到年底了,休息一下吧。
陈屿一怔,这一眨眼就要到第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正好年末没什麽事,史莱姆大家庭也该团聚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