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修瑾笑了一声,并不意外陈安渡能够看出来,毕竟朱元璋看不出来是因为朱元璋正在棋盘之内,而陈安渡则是在棋盘之外。
他只是轻笑一声:“你看出来了?”
陈安渡点了点头,拿着棋子,一边沉吟,一边说道:“自然。五名内吏一旦出现,丞相的权力便被分走了,以后就算再出现一个李善长,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掌握整个朝廷。”
“而当相权被分割的较为清晰的时候,与相权相伴而生的另外一个权力也注定会受到监督和分割。”
陈安渡的声音中带着谨慎,他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着陈修瑾那一双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已经显得有些许沧桑浑浊的眸子。
“陛下只看到了随着内吏的设置,相权被分割,却没有看出来当相权被分割的七零八落之后,皇权想要那么集中,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了。”
“从前皇帝只需要控制一个丞相就可以完成对中央集权的控制,而如今….当这个棋手被放在了棋盘上的时候,丞相已经不再是棋手了,他只是一个棋子。”
“一旦丞相成为棋子,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看着别人下棋的看客,注定要亲自下场。”
“也就是说…..”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只是沉默的看着陈修瑾。
陈修瑾则是点头:“你说的不错,当相权被分割,皇权注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但是这还不够。”
不够?
陈安渡的面颊上带着些许困惑之色,他看着陈修瑾说道:“祖父,为什么?”
面对他的询问,陈修瑾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因为如今丞相依旧是百官之首,依旧可以在名义上控制其余的内吏。”
陈修瑾看着棋盘说道:“若是直接废除丞相,天下必然震动,尤其如今大明刚刚立国,若是突然废掉一个已经运行多年的制度,反而容易造成混乱。”
“所以我们要慢慢来,先让丞相的权力被分走,再让百官习惯没有丞相独掌大权的朝廷。”
“等到所有人都发现,没有一个人站在百官之上,朝廷依旧可以正常运转的时候,那个时候,丞相这个位置究竟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而到了那个时候,便可以将丞相之名废除,丞相署内吏的名字自然也就会被废除。”
“届时,新设立的机构,便会在某种程度上达成平等。”
“没有丞相、内吏之分,没有首辅、次相之分,所有人平均的获得权力,将手中的权力平等的划分。”
“到了那个时候,皇帝就必须下场了。”
陈安渡默许久却忽然明白了过来:“所以您真正想做的,并不是现在废掉丞相,而是让丞相逐渐失去不可替代性。”
陈修瑾笑着落下一子:“不错,完成了废黜丞相的第一步,就是让丞相变得不再高高在上。”
“而同样的,完成限制皇权的第一步,就是让皇帝变得不再高高在上。”
陈安渡看着棋盘,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有看懂的棋局,似乎也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祖父下的,从来不是一盘棋,而是一场注定持续很多年的棋局。
真正的胜负,也许根本不会在他们这一代完全结束。
想到这里,陈安渡终于释然了。
“祖父啊……”
“真希望能够看见您所说的那一天。”
… …
时间过得很快。
一年,又一年的过去。
洪武十年的秋天,很快便在点滴的改变当中过去了,这一年,陈安渡已经高中状元,入了朝堂,暂且当了翰林院的编修。
这一年,除却陈修瑾、李善长两位丞相之外,又多了五位丞相署内吏,相权在朱元璋的眼睛中已经不再是一条可以咬人的疯狗。
大明的制度在悄然改变,天下自然也在慢慢恢复。
当年元末乱世留下来的创伤开始逐渐愈合,许多曾经荒废的田地重新种上了庄稼,流离失所的百姓也开始回到故乡。
可天下从来不会真正太平。
尤其是那些曾经在乱世之中依靠信仰和口号聚集起来的人,他们不会因为王朝建立便彻底消失。
白莲教的余孽便是如此。
他们散落在民间,有些人已经放下过去,重新成为普通百姓,但也有一些人依旧隐藏在暗处,等待着重新掀起风浪的机会。
这个机会最终还是来了。
在某些有心之人的操控当中,一群白莲教余孽突然在地方聚众,他们打出了过去的旗号,开始煽动百姓。
起初人数并不多,可天下虽然初定,民间却依旧存在许多对朝廷不满的人,再加上有人暗中煽动,不过短短数月,叛乱的规模便迅速扩大。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处理政务,看完奏报之后,他的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因为他知道,白莲教余孽造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想借着白莲教造反做些什么。
果不其然。
就在朝廷准备调兵平叛的时候,淮西派的人开始在朝堂之上提出意见。
有人认为如今地方兵力不足,应当重新启用开国勋贵,有人认为应该扩大地方募兵的权限,还有人说,既然天下再次出现叛乱,那么此前对于武将权力的一些限制,或许可以适当放松。
这些建议听起来都没有问题,甚至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为了平叛。
…… ……
官渡公府邸
陈安渡问道:“祖父,他们想做什么?”
陈修瑾只是语气中带着不屑的说道:“这是又一次的试探而已。”
陈安渡挑眉:“试探陛下?”
陈修瑾点头:“不错,他们想知道,天下再次出现动乱之后,陛下会不会重新依靠淮西。”
“也想知道,陛下是真的想要将淮西派铲除,上位之后杀死他们这些功臣勋贵,还是有别的意思。”
别的意思?
陈安渡的心中有些许的叹然,他只是看着陈修瑾问道:“祖父,昔年我问老师,淮西派算不算朋党,老师说不算。”
“可我却并不信。”
“如今看来.......”
他轻笑一声:“我当初的不信,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