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行,预备第三营,营部。
尽管十几里外的小门沟打得惊心动魄,但刘行还是岁月静好。
周绍辉正翘着小腿,哼着小曲,今日风和日丽,凉风习习,他心情大好,捧着一手瓜子,在刘行四处转悠,慰问队来了刘行之後,刘行算是有了点生气,什麽唱戏的卖货的都有,他嘴里哼着的这千篇一律的小调就是跟那帮四川人学的。
但毕竟没那艺术细胞,学来学去也就只会那麽一句,还不标准!
「於阳,营长哪去了?咋半天不见他人?」
晃悠到发报室,周绍辉把戴着耳机的於阳「哐」一拍,吓得於阳差点跳了起来:「报告副营长,我不知道!」
没辙,周绍辉匀出半把瓜子,放到於阳的电台边上,下巴扬了扬道:「喏,吃完出来拿,酒肉没有,後边慰问品里面就这玩意多!」
「谢谢副营长。」於阳乖巧地答道。
周绍辉哼着小曲又走出了营部,嘴里嘟囔道:「到底是参谋部出来的,就闲不下来,干着营长的买卖操着司令的心....
,「我说副营长,你这话说的情绪可不对,要是咱营长哪天干上了司令,副营长你高低得是个参谋长。」
这话被正踏门而来的於彦君听了个清楚,他笑嘻嘻地接下周绍辉这话。
换上崭新军装的他此时别提多神气,就在昨天,军政部主持的部队收容与合编工作中,他如愿并入了预备营,接替屈明担任二连连长。
周绍辉一口瓜子壳直接吐到地上,故意摆出个不在乎的表情:「可别了,咱营长要是上去了,咱这些弟兄他没忘就不错了!」
言语间,於彦君已到周绍辉跟前,脸色重回严肃道:「副营长,有个情况,营长和我今儿在镇西视察阵地的时候,前段时间来的督察执法队把营长喊去问话了,还不让我们跟着。」
「有这回事?」周绍辉准备送入嘴边的瓜子此时悬在了空中,不过他很快就松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应该没啥事,你营长的熟人天南地北,没准早就认识,去叙叙旧什麽的,很正常。」
於彦君愣了两秒,随即紧跟一步说道:「不是,我之前在61师的时候,二团那个团长,就是被那帮戴白袖章的人谈了一次,後来直接在阵前给毙了!」
「因为啥啊?」周绍辉眯着眼问。
「当时二团的命令是阻击川沙口登陆的敌人三天,二团只阻击了两天半,因为伤亡太大就退到了浏河,还没休整两天,就被这夥人找上了。」於彦君压低了声音说道。
两人谈话的地方在营部的门口,这里本就静谧,於阳的电讯室又刚好在侧房,开的窗户让他听到了一切,他赶紧摘下耳机,小心地听着,手不禁摸向了压在电台底下的那一封「自首」材料。
周绍辉不以为然地笑笑:「少守了半天就要枪毙?那得毙多少人?咱预备营也没出过这茬子事,拢共咱就打了一仗,你小子不是一直跟着呢嘛。」
「我也只是有些担心。」於彦君摸了摸鼻子说道。
周绍辉思虑片刻,这几年类似的事情他也见过些许,尤其是这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军委会政治部那些风波,害死了不少有才干的少壮青年。
「走,咱去看看去。」
周绍辉将没吃完的瓜子揣进荷包,拍了拍手,和於彦君一道出了营部,直奔镇南督察队所在地。
督察执法队,归战区督导组直辖,是军委会政治部的战时机构,其主要职能,就是监督军队纪律,进行军事行动监督,核准职责履行。
一句话,查人的。
要办的是那些执行命令不力,滥用职权,乃至是违抗军令的行为,或许大家挂在嘴边的「把你送去军事法庭」已经司空见惯,但在万分火急的战场上,能去军事法庭受审的那都是高级军官,基层和中层基本上都归到了督察组。
督察队住所的隔壁,就是他们的办公区,这里原是刘行最大的茶楼,内部非常宽,家具也较为齐全,位於两街交汇的夹角之中,视野开明。
两个白盔黑字手持制式枪械的战士守在茶楼之下,肩部的两个袖章配上草黄色的军衣极为醒目。
「就是这儿。」
於彦君领着周绍辉一路而来,两人也赶着脚就来了,身後也没带战士,周绍辉觉得这毕竟是预备营的地盘,上去找个营长很合理吧,上前去,正准备上楼呢,就被两卫兵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长官,里面正在进行纪律问讯,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什麽?我是预备营副营长周绍辉。」周绍辉停在原地,自报家门。
眼前的两人相视一眼,十分果决地答道:「请周副营长不要干涉我们执行公务。」
「我....」周绍辉眼睛瞪得老大,转念一想,恐怕还真是於彦君说准了什麽,於是赶紧摆了个笑脸,「二位兄弟,我是来找竹石清营长的,司令部来了命令,需要他做决策,我听我兄弟说你们把他带来了,所以来寻寻。」
两人没有说话,倒是茶楼里面出来一人,穿着翘脚皮鞋,踩在木板上咯噔咯噔响,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拱手道:「周副营长你好,我是第四督察队队长钱博文,来到刘行,多有叨扰,还请周副营长见谅。」
「你好。」周绍辉敬了个礼,「我来找营长。」
钱博文缓步走了出来,不慌不忙地把周绍辉拉到一边的巷子里,边走边说道:「我们只是找竹营长了解一些情况,督察队嘛...你懂的,平时就得盯着那些家不长里不短的事情,战场格局每天都在变,如果不勤加调查,那如何保证战区的命令各个部队能不折不扣地执行呢?」
周绍辉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他听出来了,这钱博文指定不是什麽省油的灯,於是他顺着这人的话茬子问道:「钱队长说的是,你们来刘行,我们预备营甚是欢迎,只是不明白,竹营长初任营长不久,许多情况并不了解....」
「不不。」钱博文摆手打断道,「既然是了解情况,不止是竹营长,还有你周副营长,甚至是刚刚编入预备营的於连长,我们後面都会询问。」
周绍辉已经有些失去耐心了,他语气低沉地问了句:「不知钱队长此举主要针对何事?」
钱博文背着手,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又缓缓转过身,俯视脚背的脑袋悠悠抬了起来,看向周绍辉,叹道:「周副营长,不知道昨日的军情通报你也听了,日军第三师团小池旅团从宝山东南直插吴淞地区的侧背,搞得战区很被动啊...」
周绍辉斜着眼睛盯着钱博文,忽然想起了昨天和竹石清在营部关於战情的讨论,那时他们便笃定了吴淞必然是一场溃退,听这姓钱的这意思,这屎盆子是要扣到预备营头上了。
「宝山的事与我们有何...」
「副营长!」
街面上忽然一匹快马赶到,一声打断了周绍辉想要说的话,正是一连长姜勇,他的身後还有一人,是李鸣宇派回的三连战士。
李鸣宇派回的这仨人沿着野路一路朝着刘行赶来,紧赶慢赶终於是跑到了刘行以北的魏家庄,在那里竹石清布置了一个前置哨,并接通了电话线,快跑断气的仨人一个电话打给了营部,於阳给接了。
一听才知道小鬼子在蕴藻浜冒出来了,他赶紧去和正在组织训练的姜勇汇报,姜勇带着两仨人踏着马将这仨人带回,又领着一人来寻周绍辉。
於是就发生了这样一幕。
「副营长!连长在小门沟遭遇了鬼子,鬼子从江湾过来,在河上搭建了浮桥!需要支援!」
「浮桥?蕴藻浜?小门沟?」
周绍辉听得一愣,刹那之间他有些难以理解这几个元素是怎麽能组成在一句话里,但足以见得的是,事态一定很严重,一定是有什麽突发情况发生了。
「营...」周绍辉习惯性地扭头看向侧边,但旁边已经不是竹石清,而是那个戴着一副眼镜的白面督察队长,他赶紧朝着钱博文走了过去,急道,「紧急军情!马上停止问讯,让竹营长出来指挥作战!」
钱博文摆摆手,眉头也拧了起来,缓步走到茶楼正门口,来到两个卫士的身後,说道:「周副营长,你暂且代行指挥,问讯完毕我们自然会让竹营长回去。」
刚到的姜勇听了个一脸懵,他把於彦君抓了过来,低声问道:「什麽情况,营长跟他们扯上什麽关系?」
「被抓了..」於彦君直直地来了句。
「什麽?」姜勇眼睛一圆,整个人瞬间停在原地,瞄着眼睛打量着钱博文那个小白脸,嘴里骂道,「什麽人,跑来我们的地盘抓我们的人?反了天了!」
「钱队长,你们也要看看情况!」
「周副营长,我们有我们的职责。」
钱博文和周绍辉仍在争辩,两人都没注意到人群中窜出一个大汉,迈着矫健的步伐来到了门口,姜勇朝着茶楼里面大步而去。
「站住!」两卫兵当场端起了冲锋枪。
「去你妈的!」
姜勇一巴掌就打到了手边最近的那个战士的脸上,血印在人还没有倒到地上的时候就显现了出来。
「姜勇!别!」周绍辉也是没反应过来,但姜勇已经从自己身边窜了出去!
「你他妈挡什麽路啊!没听见三连连长在小门沟被围了吗?」
姜勇略过冲锋枪,一把将钱博文拎了起来,一把甩到了茶楼前的坡梯上,钱博文脚下没有站住,身子一斜就滚了下去,眼镜搁在了一边。
高度近视的他当即感觉一片昏天暗地,周围是人是鬼都辨认不清了!他嘴里不停地骂着:「周绍辉!你们营殴打督察队员!暴力抗拒调查!!!你们要负军事责任!!」
周绍辉一见这情形,赶紧将钱博文扶了起来,又在地上捡起了他碎掉半截的眼镜,小心伺候着给他戴上,嘴里连声道:「不好意思钱队长,姜连长就是这个性子,您别见怪,这也是前线军情紧急!等仗打完,我一定收拾他!你放心!」
钱博文看清世界之後四面环视,才发现两个卫兵的枪已经被卸了,姜勇不见身影,他正想进入茶楼查看一翻,姜勇就已经和竹石清肩并肩走了出来。
「那兄弟人呢?」
竹石清面无表情道。
姜勇指了指站在街上迷茫的报信的三连战士:「那,那个就是。」
竹石清一路健步来到茶楼前,指着那战士唤了句:「这位兄弟,你过来,李连长什麽情况现在?」
那战士赶紧跑了一步到竹石清跟前,把刚刚同周绍辉的描述又重复了一遍,随後又强调了一番请求支援。
钱博文满脸狰狞地看着竹石清走了出来,他扯着嗓门嘶吼道:「竹石清!你就是这麽带领你们预备营的战士的!?审讯还没有结束!谁允许你出这个楼了!?宝山的事情还没有说清楚,吴淞溃败的责任你们必须承担!」
「你说什麽玩意!欠打是吧?」姜勇绷着脸抵近了过来,逼得钱博文连连後退。
竹石清没有理会旁边的一切,他摆了摆手势把周绍辉和於彦君摇到身边,皱着眉头说道:「日军在蕴藻浜搭浮桥,又是从江湾来,那只能说明日军已经抢占了江湾,利用交通线的优势,他们想在小门沟堵截我军撤退的部队。
「刚好被许大勇他们撞上了?」於彦君问道。
「有这个可能。」竹石清点点头道,「按照司令部的军情通报,吴淞溃败应该是昨晚的事情,照理说日军不可能立刻拿下江湾。」
「所以说...」周绍辉想明白了,「所以说前线在昨天中午就已经溃败了?」
竹石清沉思片刻後布置道:「绍辉,你马上徵集刘行所有马匹,在全营挑出会骑马的战士,就地组成一支骑兵连,立刻赶往小门沟,协助李鸣宇撤退,彦君,你去给驻守杨行的67师打电话,将信息和他们同步!」
一通布置之下,众人皆开始紧急行动起来,只有姜勇和钱博文还在旁边的旮旯里较着劲。
「走了,姜勇。」竹石清大步迈下台阶,冲着一侧的姜勇吆喝了一声。
姜勇这才松开了抓着钱博文衣领的大手,恶狠狠地瞪了钱博文一眼,出言威胁道:「你小子在这里把嘴巴放乾净点,别没事拿着枪对着自己人,小心老子放火烧你们床头!」
钱博文不说话,整个人喘着大气,眼睛瞪得血红,待到姜勇跟上竹石清离去,他缓缓来到门口,两卫士面面相觑地看着他,果不其然,钱博文大吼了一句「两个废物」!随後转身进了楼里。
後面还有一句:「竹石清!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在周绍辉亲自带着「骑兵连」朝着小门沟支援的同时,竹石清命令姜勇也带一连战士,运动到魏家庄一线准备接应。
一切部署完毕後,竹石清僵着的脸才稍稍缓了下来,他和於彦君两人并步进至营部,忽然竹石清停了下来,对着旁边的於彦君吩咐道:「彦君,你去清点一下库房的情况,马上来报给我。」
「好。」於彦君点点头,转身离去。
竹石清这才独自一人走进营部,转身来到了电讯室的门外,尽管门开着,他还是敲了敲木门,发出「咚咚」的声音。
「营长。」於阳见竹石清回来,小声地应了一声。
「给司令部发报,我们侦测到蕴藻浜西岸,小门沟一线出现大量日军,日军从江湾镇方向而来,且已然在河面上构筑浮桥。」
竹石清抿了抿嘴,说完这一通後,朝着於阳摆了个出来的手势,跟上一句「发完出来」,随後转身去至中堂。
於阳发完电报,放下耳机,也跟了出来,竹石清已经坐在了桌子边上,他赶紧也抽了个椅子,准备坐下。
「於阳,宝山,是怎麽回事?」
竹石清低着脑袋仰着脖子,直勾勾盯着於阳,搞得於阳当场就发了一身汗。
「营长....」於阳有些支支吾吾,早已在心中构思好的话术怎麽也说不出口。
竹石清不再盯着他了,将身子一软,靠在椅子上,手举起了桌案上的瓷杯,喝上一整口道:「司令部压根没有让咱们撤退,没错吧。」
於阳点头。
「你有想过後果吗?」竹石清问道。
「我不想让弟兄们都死在宝山。」於阳答非所问道,他的指甲此时紧紧地嵌入到血肉之中,藏在桌下的手指侧面上已经有了深深的抓痕,「营长,对不起,我害了你。」
竹石清摇摇脑袋,笑道:「是你救了我们,没有你,全营现在已经是宝山的尘土了。
但我问的是,你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於阳缓缓从衣服内侧掏出了那封有些浸湿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低声道:「我不会连累营里的弟兄们,营长,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竹石清低眼瞥了一眼那信纸,伸出手将其拿了过来,连封都没开,竹石清缓缓将其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营长!」於阳站起身子,盯着竹石清。
「於阳你记住,我们是一个战壕的兄弟,是过命的兄弟。」竹石清言辞恳切地说道,「没有你,就没有预备营这些人在这里嗑瓜子吹牛!」
「我...」
「我已经跟督察组说了,撤离宝山,是我下的命令。」竹石清一字一顿道,「我还跟他们说了,宝山已经没有坚守的可能,一没补给,二无支援的情况下,没有办法完成任务,撤退是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眼泪从於阳的眸间淌出,他哽咽道:「石清哥,这样会害了你。」
竹石清笑道:「放心,你只管做你的工作,没有人能害我,预备营的弟兄们酒热血战疆场,没有人能无端地抹黑我们。」
於阳还想再说些什麽,但也都噎住了,竹石清推上来一杯水,起身说道:「司令部有什麽指示,立刻跟我汇报!」
「是!」於阳咬着牙敬着礼。
竹石清叉着腰走到营部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别成天没事捣鼓这些,连自首信都出来了!你以为人家看你一封信,就会放过我们营?你要是真拿我当哥哥,有啥事就多跟哥讲,今天那四眼在那里耀武扬威的,我都没整清楚怎麽回事,听了半天才知道人家是来兴师问罪的。要早知道他们来者不善,我当初就让许大勇在他们来的路上挖几个大坑让他们的车掉坑里!」
於阳听得边哭边笑,抹了把眼泪,嘴里挤出个「是」,转身回了屋。
小门沟,村北。
李鸣宇和许大勇仍然在和鬼子拉锯,好在是刚刚放了把大火,光是为了灭火,鬼子都出动了不少人,浮桥此时还缺少大约五六米的距离,在过了一个小时之後,日军的装甲车和坦克也隆隆地开到对岸。
到这时已经很明显了,日军把用轮子跑的东西全堆了过来,没别的跑得快呗!
但步兵能够涉水上桥,这些铁疙瘩可没法过来,而日军的打法和战术又不得不依靠这些装甲火力的支持,在此背景下,日军的浮桥仍在抢筑之中。
大队的日军步兵朝着李鸣宇所在的小门沟包抄而来,但依据北面错落的民房,他们始终在和鬼子周旋。
而鬼子的目的也不是将他们赶尽杀绝,他们只在乎浮桥的建设不要受到干扰,因为他们的目标,在於蕴藻浜以北正在撤退的数万中国生力军。
只要能歼灭七成,松井石根有信心彻底打垮南京政府的抗日决心,毕竟,整个淞沪此时全是老蒋的中央军,都是他最精锐的的部队,当这些力量受到重创...
别说是用以抗日,就是用来维护自己军阀地位的实力都或许不够。
「有动静!」
李鸣宇和许大勇在一个二楼蹲伏着,忽然听见北面传来剧烈的动静,爆炸声滚滚而来!
「是营长来人了?!」许大勇惊喜地快要跳起来。
李鸣宇摇摇头,拧紧了眉头:「不可能,就算是他们开着卡车来也没这麽快!」
两人抵近窗口一看,嚯!一股头戴德式钢盔的兄弟部队正吹着号子杀来,在两人的视野里,他们前军在行冲杀姿态,後方排出一列迫击炮,随着「嗵嗵」的发射音,爆炸在桥头发生,不少鬼子被掀入河里。
紧接着,这支军队裂变成三个方阵,朝着日军两侧攻击前进,不需多看,就知道这支部队训练有素,作战能力极强!
李鸣宇快步下楼,正好兄弟部队已经到了楼下,许大勇也快步跟上,一眼就看到了迎面而来战士的胸章。
上头清晰地写着一八十七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