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司内，接待空洞子的是卫辞。
叶归尘伤势严重，从皇陵回来后便闭关了。
至于苍梧长老，也先回了玄霄阁。
赵澍等五人留在京都，与皇室接洽北进事宜。
卫辞见陆逢时到来，立刻起身：“前辈，这就让陆供奉带您入宫觐见陛下。”
空洞子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太快。
他看到了什么，就会对着怀里的灵牌念叨一句。
陆逢时走在他身侧，听着他絮絮叨叨，没有催促。
他是想用这个方式，让那孩子看看这个世界。
宫门越来越近。
空洞子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宫门前，仰头看着面前的建筑。
变化太大了。
当初他进宫时，宫墙大多还是夯土城墙，现在全面包砖，高大坚固了许多，也森严了许多。
陆逢时上前，递上腰牌。
守门的禁军查验过后，恭恭敬敬地打开侧门。
“辅国夫人，老丈，请。”
空洞子迈步进入宫门，那一刻他身子微微顿了顿。
不多时，到了福宁殿。
一眼熟的小内侍在殿门那候着，见两人前来，连忙迎上前：“辅国夫人，老丈，请随奴才来。”
他走在前面引路，很快就到了福宁殿。
“夫人、老丈稍后，奴才进去通传。”
两人停下脚步，空洞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宫殿，阳光落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殿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两旁的铜鹤昂首而立，嘴里衔着香炉，袅袅青烟升腾而起。
不多时，殿门打开，福星走了出来。
“官家让夫人和老丈进殿。”
两人跟着进去，御案后，一个年轻的身影端坐着，他身着杏色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和病色，但目光沉静。
空洞子看着那张脸，微微一怔。
他竟与太祖有几分相似。
赵煦听见动静，起身绕过御案，快步走到空洞子面前，在他身前五步外站定。
“晚辈赵煦，见过前辈。”
他站在那里，没有摆皇帝的架子，也没有刻意放低姿态，只是像一个晚辈见长辈那样，平静地开口。
空洞子看着他，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
“像。”
他忽然说。
赵煦眉梢微动：“像谁？”
“太祖。”
空洞子的声音有些飘忽，“你和他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像。尤其是眉眼。”
“念安，你看看，这就是你弟弟的子孙。长得像不像你爹？”
灵牌自然是沉默的。
空洞子却像是听到了回答，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你也觉得像？嗯，是有点像。”
赵煦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对着灵牌说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内安静了几息。
空洞子抬起头，看向赵煦：“这丫头说，你有话要对老夫说？”
赵煦收敛心神，颔首郑重道：“是，晚辈想谢前辈。”
“谢什么？”
“谢前辈守着太祖长子，一百三十七年。”
空洞子摇了摇头。
“不用谢。老夫答应过太祖，就该做到。没做到的事，有什么好谢的。”
他突然问：“你找老夫来，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赵煦点了点头。
示意两人坐下说话。
宫婢上了茶水，又悄悄退了出去。
福星站在门口守着。
“前辈慧眼。晚辈确实还有一事想请教。”
他神色郑重，“我们前段时间，抓住了黄泉宗一弟子，他供出黄泉宗北地大致的路线。朕打算联合玄霄阁，北上征讨，趁他们还没缓过这口气，一举剿灭。”
空洞子看着他。
“你想问老夫，能不能打赢？”
“是。”
空洞子沉默了几息：“老夫不知道能不能打赢。但老夫知道，不打，一定会输。”
他站起身，走到赵煦面前。
“百年前，太祖皇帝和玄霄阁联手，能把黄泉宗宗主打得魂飞魄散。现在你们有玄霄阁，还有朝廷成立的异闻司，还有老夫这把老骨头，怎么就不能再打一次？”
赵煦眸光微动。
“前辈愿意出手？”
空洞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灵牌。
“老夫这条命，早就该还给太祖了。能活到现在，是赚的。现在那孩子也没了，老夫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他抬起头，看着赵煦。
“不过，老夫有一个条件。”
赵煦肃容：“前辈请说。”
“将念安葬入祖陵，享皇室世代香火。”
赵煦没说话。
陆逢时在一旁坐着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念安是太祖长子不假，可他毕竟是被太祖送走的孩子，之后念安是死是活，都已经跟赵家江山无关了。
直白的说，他没名没分。
这样的人，能不能葬入皇陵，享皇室香火，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前辈。”
赵煦沉吟后开口，“此事，朕一个人说了不算。”
他是皇帝，但不是赵家族长。
他是皇帝，家事也是国事。
他继续道：“但朕可以答应前辈，这件事，朕会尽全力去办。”
空洞子的眸子动了动。
“尽全力？”
“是。”
赵煦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他是太祖长子，是我赵家血脉。他受的苦，朕没办法替他讨回来，但给他一个名分，让他享世代香火，朕做得到。”
“你这话，可算数？”
空洞子盯着他。
“真是天子，一言九鼎。”
空洞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点点暖意。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灵牌：“念安，你听见了吗？这孩子说，要让你进祖陵，享香火。”
灵牌沉默着。
空洞子却像是听到了回答，点了点头。
“嗯，师父也听见了。”
他抬起头，看向赵煦：“老夫信你。”
空洞子转身，抱着灵牌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向赵煦：“那北上征讨的事，什么时候动手？”
“异闻司的叶司主已经闭关，如今是卫副司主在主理司内事宜，朕会尽快让他们和玄霄阁商议，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来，等准备好了，会派人通知前辈。”
“那老夫就先去异闻司等着。”
空洞子往前走。
赵煦也跟着出了殿门，陆逢时稍稍落后几步。
“前辈，朕想着，不若您和辅国夫人一样，在异闻司供个职，如此也能名正言顺商议北征一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