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苾哥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苏农土屯左臂那道伤口,血已经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断裂的槊杆上。
“将军,您再打下去,手便保不住了。”
“手没了还能活。”
苏农土屯抬刀挡住一柄陌刀,刀锋从他头盔边擦过去,削掉一块铁片。
“命没了,谁替我把齐国人剁了?”
契苾哥楞抓住机会,一棒砸翻面前的陌刀手。
“太子让咱们撤。”
“他亲口说的?”
“太子还在外面,没法传话。”
“那便是你想让我撤。”
契苾哥楞胸口起伏着。
“我想让您活着。”
苏农土屯看向他。
契苾哥楞擦了一把脸,掌心全是血。
“咱们从西面一路打到这里,兄弟折了两千多,王庭被人拿走,财宝让齐国人抢了,您若死在这儿,谁替那些人讨账?”
苏农土屯抬头看向远处。
莫贺咄的两万骑兵正在齐军外围旋转,箭雨一阵接着一阵落下。
齐军收缩后的大阵挤在一起,盾牌手举盾遮头,长矛手护在盾下,弓弩手只能从人缝里寻找目标。
突厥骑兵绕着他们奔跑。
每转一圈,便射出一轮箭。
齐军阵中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很快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莫贺咄骑着黑马从外围掠过。
“向左转!”
号令传开。
西侧突厥骑兵收弓调头,南侧骑兵从另一边压上。
四股骑兵绕着齐军大阵交错而过,箭雨从四方落进盾阵。
段湘站在中军里面,亲眼看着一名齐军士卒从盾牌后探出半张脸,箭矢从鼻梁穿入,箭尖顶出后脑。
他伸手扶住那人的肩膀。
身体已经没了力气。
“盾牌靠紧!”
段湘抓过什长手里的刀,朝前方喊道:“弓弩手往内收,别把箭射到自己人身上!”
“副将,外面的骑兵太快了,弓箭手找不到目标!”
“找不到便抛射,四面都射!”
“咱们自己人也在外圈!”
“箭落下来之前他们会躲!”
“躲不开怎么办?”
段湘看了他一眼。
“那便认命。”
齐军弓箭手开始还击。
箭矢升上半空,落向外围奔行的突厥骑兵。
一名突厥骑兵被射穿眼睛,身体从马背上滚下。
另一名骑兵抬盾挡住箭雨,仍然保持速度,从齐军阵外掠过时,张弓射中一名齐军弓手。
双方都在死人。
不同的是,突厥骑兵仍旧保持移动,齐军大阵只能缩在原地挨打。
莫贺咄看着齐军盾牌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多,抬手做了个手势。
箭雨停了。
齐军士卒等了几息,才敢把盾牌放低。
战场上只剩下马蹄声。
苏农土屯带着残余骑兵从陌刀阵中撞出半条路。
十几名亲卫同时扑向陌刀手。
有人用肩膀顶住刀锋,有人抱住齐军士卒的腰,还有人把长槊横在地上,绊倒两名陌刀手。
契苾哥楞抓住苏农土屯的马缰。
“走!”
“放开!”
“您想死也得换个地方!”
他带着几十名亲卫硬生生撕开一条缝,把苏农土屯从陌刀队前拖了出去。
三名齐军陌刀手追上来。
亲卫转身迎上。
第一人被砍断脖子。
第二人用长槊刺入陌刀手腹部。
第三人抱住陌刀手的双腿,任凭刀锋劈在背上,仍然没有松手。
苏农土屯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到处都是突厥骑兵的尸体。
断掉的马槊插在血泊里,残破的旗子被马蹄踩进泥土。
他抬起右手,抓住契苾哥楞的手腕。
“松开。”
“将军,不能松。”
“把马给我。”
“您要去哪?”
“回去。”
契苾哥楞急得差点骂出声。
“您已经出来了!”
“我的人还在里面。”
“里面只剩尸体了!”
苏农土屯看着他。
“那便把尸体带出来。”
契苾哥楞的喉结动了动。
“带不出来。”
“所以我要回去咬齐军一口。”
“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青山让齐国人烧了。”
苏农土屯抓过一匹亲卫的战马,翻身上去,左臂垂在身侧,血从甲缝中不停往下落。
“今日不退。”
契苾哥楞骑马挡在他前方。
“将军!”
“让开。”
“我不让。”
苏农土屯抬起弯刀。
契苾哥楞也抬起狼牙棒。
两人隔着几步看着对方。
片刻后,契苾哥楞先把兵器放下。
“我带人跟您回去。”
“你不是不让吗?”
“我让了。”
他回头冲亲卫吼道:“还能动的跟上,不能动的就地躺着!”
几十名亲卫重新调转马头。
苏农土屯带着他们冲向齐军铁桶阵。
外围的莫贺咄看到这一幕,抬手让骑兵让开道路。
契苾何力打马靠近。
“太子,苏农土屯还要冲。”
“让他冲。”
“他已经损失惨重。”
“那便让他戴罪立功。”
莫贺咄看向齐军大阵。
“齐国人抢了王庭,还在这里杀咱们的人,今日不把他们的骨头拆下来,本太子回去也没脸坐金帐。”
契苾何力看了他一眼。
“需要派使者喊话吗?”
“先停箭。”
莫贺咄抬起手。
突厥骑兵停止射击。
齐军铁桶阵里终于获得一段喘息时间。
段湘抬头看向外围。
突厥骑兵缓缓停在远处,狼头纛在风中翻动。
“他们要做什么?”
“副将,突厥人派使者来了。”
一名突厥大汉骑马走出阵列。
他没有披重甲,胸前只挂着一面铁牌,手里握着一根长杆。
战马走到齐军阵前二十步时,他抬头张口。
“齐国的将军听着!”
他的嗓门传遍战场。
“把从王庭抢走的金银财宝交出来!”
齐军阵中一阵骚动。
使者继续喊道:“交出财宝,库狄淦自刎谢罪,突厥大军便留你们一条活路!”
库狄淦听见自己的名字,脸色变得难看。
使者抬起长杆指向齐军中军。
“若是不交,今日踏平齐军,所有人都杀,鸡犬不留!”
齐军士卒纷纷看向库狄淦。
有人握紧盾牌。
有人低声骂娘。
段湘冲到库狄淦身边。
“将军,别理他。”
“他叫本将自刎。”
“这是激将。”
“他说本将抢了财宝。”
“那更不能中计。”
库狄淦扭头盯着阵前使者。
“他还说要杀光咱们。”
段湘抓住他的手臂,指节用力扣进甲片缝隙。
“将军,突厥主力已经把咱们围住了,您现在杀使者,便断了回旋余地。”
“回旋?”
库狄淦转过头来,目光钉在段湘脸上。
“他叫本将自刎,你觉得还有余地?”
“他就是要激您,您偏上当?”
“段湘,你听见他说什么了?”
“我听见了。”
“那你告诉我,他说本将抢了王庭的财宝,这话传到三军耳朵里,你让底下的人怎么想?”
段湘嘴唇抖了抖,话还没出口,库狄淦已经从旁边弓箭手手里夺过强弓。
段湘扑上去死拽他的手臂。
“将军!”
库狄淦一把甩开。
“滚开!”
“您先听我说一句!”
“没什么好说的。”
库狄淦搭箭上弦,箭头对准阵前那名突厥使者。
使者仍在喊。
“库狄淦,出来受死!”
段湘还想再劝,库狄淦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推开半步。
“你们齐国人抢了王庭,杀了柔然人,还把罪名丢给突厥,今日便拿你的脑袋祭旗!”
库狄淦松开弓弦。
箭矢穿过二十步距离,扎进使者咽喉。
喊声停在半截。
使者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身体从马上翻落,战马拖着缰绳往前走了几步。
齐军阵中有人发出一声喝彩。
库狄淦把强弓丢回去,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什么东西,也敢叫本将自刎。”
段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使者,额头血迹又流了下来。
“将军,完了。”
“少说这种丧气话。”
“他是突厥太子的使者,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规矩您不是不知道。”
“规矩?他骑在本将阵前骂人的时候,讲了什么规矩?”
“骂几句不死人,箭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那就不收。”
库狄淦抬头看向远处的狼头纛。
“突厥人想打,本将奉陪。”
段湘抬起手背擦掉额头的血,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突厥太子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来。”
莫贺咄已经看见了使者的尸体。
契苾何力策马靠过去。
“太子,使者被射杀了。”
“我看见了。”
莫贺咄从马鞍旁取出一柄黄金弯刀,刀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契苾何力又开口。
“要不要再派人喊话?”
“不必了。”
莫贺咄高高举刀。
“全军突击!”
号令传开,他的声音传遍整个骑阵。
“今日不死不休!”
两万突厥骑兵同时向齐军铁桶阵压来。
前排骑兵换上马槊和狼牙棒,弓箭手收起短弓跟在重骑之后。
马蹄声一层高过一层。
段湘脸色发白,嗓子已经喊哑了。
“盾牌手,顶住!”
“长矛手,准备!”
库狄淦抬剑咆哮。
“全军守住中军大旗,谁敢退,立斩!”
第一波突厥重骑撞上齐军长矛林,长矛刺入战马胸口,战马嘶鸣着倒下。
后面的骑兵踩着尸体继续向前。
十几根长矛被马槊和狼牙棒砸断,突厥骑兵用身体撞开盾牌,齐军前排士卒被战马撞飞,落地后让后续骑兵踏碎。
一支马槊扎进盾牌缝隙,齐军什长抬刀砍断槊杆,却被后面的狼牙棒砸碎头盔。
“缺口出现了!”
“补上去!”
“陌刀队上!”
齐军陌刀手再次赶到,甲胄上满是血,握刀的手臂不断发抖。
缺口前方仍旧立起一排陌刀,刀锋落下砍倒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
第二批重骑撞了上来。
盾牌碎裂,长矛折断。
陌刀手被战马撞得向后退了两步,脚下踩进血泥。
“杀!”
突厥骑兵挥棒砸下,陌刀手举刀格挡,刀杆被砸弯,整个人跪倒在地。
后方齐军士卒挤上来补位,前排尸体还没有拖走,第二排便踩着尸体迎上去。
兵器断了便用半截刀柄,刀柄没了便抱住对手撕扯。
有人被长矛贯穿,还在抓着矛杆往前爬。
有人被马蹄踩住胸口,双手攥住马镫,硬把骑兵从马上拖下来。
血水把冻土泡成泥浆,马蹄落下时连着碎肉一起溅到士卒脸上。
莫贺咄骑在外围,黄金弯刀指向齐军中军。
“压住他们!”
“从四面往里推!”
突厥骑兵一队接着一队冲击,齐军铁桶阵外层不断塌陷。
陌刀队顶住了第一处缺口,却被后面的突厥骑兵撞得节节后退。
段湘站在中军大旗旁,手里的刀已经卷刃。
“右翼靠拢!”
“后军补左侧!”
“盾牌别散!”
传令兵刚跑出去,便被一支短箭射穿胸口,倒在段湘脚边,手指还抓着令旗。
库狄淦策马冲到中军。
“段湘!”
“在。”
“中军还能抽多少人?”
“没有了。”
“你说什么?”
“左右两翼都在退,后军也被压上来了。”
段湘抬手指向外面,声音都在抖。
“再抽人,中军就是空的。”
库狄淦抬剑砍翻一名冲进来的突厥骑兵,血溅了他半边脸。
“那便让他们守住!”
“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
“将军,您自己看看外面还剩多少人能站着。”
库狄淦的剑锋还在滴血,他喘了两口气。
“本将带五万人来,难道要让两万突厥骑兵赶着跑?”
段湘看着不断逼近的狼头纛,咬了咬牙。
“将军,先想办法突围。”
“突围?”
库狄淦回头瞪着他。
“谁敢说突围,便是动摇军心。”
“军心已经快散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闭嘴!”
话音刚落,齐军大阵后方传来一片嘈杂,先是马匹嘶鸣,接着有人高喊。
“粮车着火了!”
“后军乱了!”
“有敌人从后面杀进来了!”
段湘回头看去,齐军大阵后方烟尘冲天而起,人群开始向中军挤来。
库狄淦握剑的手停在半空。
“后面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段湘调转马头往后张望,黑烟已经升到半空。
一名负责押送粮草的偏将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冲过人群,撞到中军旗杆下,脸上全是泥,肩头插着半截箭杆。
“将军!”
段湘打马迎上。
“后面出了什么事?”
偏将扶住马鞍,喘得说不成句。
“粮草……粮草让人烧了……”
“谁烧的?”
“不知道,就……就突然杀进来的。”
库狄淦拨开人群冲过来。
“多少人?”
偏将抬头看向他,嘴角往下淌血。
“看不清,烟太大了,至少有几千骑。”
“从哪来的?”
“不知道,押粮的弟兄根本没反应过来。”
库狄淦一把揪住他前襟。
“旗号呢?打的谁的旗?”
偏将张着嘴。
“旗号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后方传来一声震天的喊杀。
紧接着,一面陌生的黑旗从齐军粮车之间升了起来。
旗面上没有狼头,也没有苍鹰。
只有一个用鲜血涂成的巨大字迹。
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