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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5章 黄金弯刀传死令,齐军铁桶陷箭海

    契苾哥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苏农土屯左臂那道伤口,血已经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断裂的槊杆上。

    “将军,您再打下去,手便保不住了。”

    “手没了还能活。”

    苏农土屯抬刀挡住一柄陌刀,刀锋从他头盔边擦过去,削掉一块铁片。

    “命没了,谁替我把齐国人剁了?”

    契苾哥楞抓住机会,一棒砸翻面前的陌刀手。

    “太子让咱们撤。”

    “他亲口说的?”

    “太子还在外面,没法传话。”

    “那便是你想让我撤。”

    契苾哥楞胸口起伏着。

    “我想让您活着。”

    苏农土屯看向他。

    契苾哥楞擦了一把脸,掌心全是血。

    “咱们从西面一路打到这里,兄弟折了两千多,王庭被人拿走,财宝让齐国人抢了,您若死在这儿,谁替那些人讨账?”

    苏农土屯抬头看向远处。

    莫贺咄的两万骑兵正在齐军外围旋转,箭雨一阵接着一阵落下。

    齐军收缩后的大阵挤在一起,盾牌手举盾遮头,长矛手护在盾下,弓弩手只能从人缝里寻找目标。

    突厥骑兵绕着他们奔跑。

    每转一圈,便射出一轮箭。

    齐军阵中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很快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莫贺咄骑着黑马从外围掠过。

    “向左转!”

    号令传开。

    西侧突厥骑兵收弓调头,南侧骑兵从另一边压上。

    四股骑兵绕着齐军大阵交错而过,箭雨从四方落进盾阵。

    段湘站在中军里面,亲眼看着一名齐军士卒从盾牌后探出半张脸,箭矢从鼻梁穿入,箭尖顶出后脑。

    他伸手扶住那人的肩膀。

    身体已经没了力气。

    “盾牌靠紧!”

    段湘抓过什长手里的刀,朝前方喊道:“弓弩手往内收,别把箭射到自己人身上!”

    “副将,外面的骑兵太快了,弓箭手找不到目标!”

    “找不到便抛射,四面都射!”

    “咱们自己人也在外圈!”

    “箭落下来之前他们会躲!”

    “躲不开怎么办?”

    段湘看了他一眼。

    “那便认命。”

    齐军弓箭手开始还击。

    箭矢升上半空,落向外围奔行的突厥骑兵。

    一名突厥骑兵被射穿眼睛,身体从马背上滚下。

    另一名骑兵抬盾挡住箭雨,仍然保持速度,从齐军阵外掠过时,张弓射中一名齐军弓手。

    双方都在死人。

    不同的是,突厥骑兵仍旧保持移动,齐军大阵只能缩在原地挨打。

    莫贺咄看着齐军盾牌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多,抬手做了个手势。

    箭雨停了。

    齐军士卒等了几息,才敢把盾牌放低。

    战场上只剩下马蹄声。

    苏农土屯带着残余骑兵从陌刀阵中撞出半条路。

    十几名亲卫同时扑向陌刀手。

    有人用肩膀顶住刀锋,有人抱住齐军士卒的腰,还有人把长槊横在地上,绊倒两名陌刀手。

    契苾哥楞抓住苏农土屯的马缰。

    “走!”

    “放开!”

    “您想死也得换个地方!”

    他带着几十名亲卫硬生生撕开一条缝,把苏农土屯从陌刀队前拖了出去。

    三名齐军陌刀手追上来。

    亲卫转身迎上。

    第一人被砍断脖子。

    第二人用长槊刺入陌刀手腹部。

    第三人抱住陌刀手的双腿,任凭刀锋劈在背上,仍然没有松手。

    苏农土屯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到处都是突厥骑兵的尸体。

    断掉的马槊插在血泊里,残破的旗子被马蹄踩进泥土。

    他抬起右手,抓住契苾哥楞的手腕。

    “松开。”

    “将军,不能松。”

    “把马给我。”

    “您要去哪?”

    “回去。”

    契苾哥楞急得差点骂出声。

    “您已经出来了!”

    “我的人还在里面。”

    “里面只剩尸体了!”

    苏农土屯看着他。

    “那便把尸体带出来。”

    契苾哥楞的喉结动了动。

    “带不出来。”

    “所以我要回去咬齐军一口。”

    “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青山让齐国人烧了。”

    苏农土屯抓过一匹亲卫的战马,翻身上去,左臂垂在身侧,血从甲缝中不停往下落。

    “今日不退。”

    契苾哥楞骑马挡在他前方。

    “将军!”

    “让开。”

    “我不让。”

    苏农土屯抬起弯刀。

    契苾哥楞也抬起狼牙棒。

    两人隔着几步看着对方。

    片刻后,契苾哥楞先把兵器放下。

    “我带人跟您回去。”

    “你不是不让吗?”

    “我让了。”

    他回头冲亲卫吼道:“还能动的跟上,不能动的就地躺着!”

    几十名亲卫重新调转马头。

    苏农土屯带着他们冲向齐军铁桶阵。

    外围的莫贺咄看到这一幕,抬手让骑兵让开道路。

    契苾何力打马靠近。

    “太子,苏农土屯还要冲。”

    “让他冲。”

    “他已经损失惨重。”

    “那便让他戴罪立功。”

    莫贺咄看向齐军大阵。

    “齐国人抢了王庭,还在这里杀咱们的人,今日不把他们的骨头拆下来,本太子回去也没脸坐金帐。”

    契苾何力看了他一眼。

    “需要派使者喊话吗?”

    “先停箭。”

    莫贺咄抬起手。

    突厥骑兵停止射击。

    齐军铁桶阵里终于获得一段喘息时间。

    段湘抬头看向外围。

    突厥骑兵缓缓停在远处,狼头纛在风中翻动。

    “他们要做什么?”

    “副将,突厥人派使者来了。”

    一名突厥大汉骑马走出阵列。

    他没有披重甲,胸前只挂着一面铁牌,手里握着一根长杆。

    战马走到齐军阵前二十步时,他抬头张口。

    “齐国的将军听着!”

    他的嗓门传遍战场。

    “把从王庭抢走的金银财宝交出来!”

    齐军阵中一阵骚动。

    使者继续喊道:“交出财宝,库狄淦自刎谢罪,突厥大军便留你们一条活路!”

    库狄淦听见自己的名字,脸色变得难看。

    使者抬起长杆指向齐军中军。

    “若是不交,今日踏平齐军,所有人都杀,鸡犬不留!”

    齐军士卒纷纷看向库狄淦。

    有人握紧盾牌。

    有人低声骂娘。

    段湘冲到库狄淦身边。

    “将军,别理他。”

    “他叫本将自刎。”

    “这是激将。”

    “他说本将抢了财宝。”

    “那更不能中计。”

    库狄淦扭头盯着阵前使者。

    “他还说要杀光咱们。”

    段湘抓住他的手臂,指节用力扣进甲片缝隙。

    “将军,突厥主力已经把咱们围住了,您现在杀使者,便断了回旋余地。”

    “回旋?”

    库狄淦转过头来,目光钉在段湘脸上。

    “他叫本将自刎,你觉得还有余地?”

    “他就是要激您,您偏上当?”

    “段湘,你听见他说什么了?”

    “我听见了。”

    “那你告诉我,他说本将抢了王庭的财宝,这话传到三军耳朵里,你让底下的人怎么想?”

    段湘嘴唇抖了抖,话还没出口,库狄淦已经从旁边弓箭手手里夺过强弓。

    段湘扑上去死拽他的手臂。

    “将军!”

    库狄淦一把甩开。

    “滚开!”

    “您先听我说一句!”

    “没什么好说的。”

    库狄淦搭箭上弦,箭头对准阵前那名突厥使者。

    使者仍在喊。

    “库狄淦,出来受死!”

    段湘还想再劝,库狄淦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推开半步。

    “你们齐国人抢了王庭,杀了柔然人,还把罪名丢给突厥,今日便拿你的脑袋祭旗!”

    库狄淦松开弓弦。

    箭矢穿过二十步距离,扎进使者咽喉。

    喊声停在半截。

    使者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身体从马上翻落,战马拖着缰绳往前走了几步。

    齐军阵中有人发出一声喝彩。

    库狄淦把强弓丢回去,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什么东西,也敢叫本将自刎。”

    段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使者,额头血迹又流了下来。

    “将军,完了。”

    “少说这种丧气话。”

    “他是突厥太子的使者,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规矩您不是不知道。”

    “规矩?他骑在本将阵前骂人的时候,讲了什么规矩?”

    “骂几句不死人,箭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那就不收。”

    库狄淦抬头看向远处的狼头纛。

    “突厥人想打,本将奉陪。”

    段湘抬起手背擦掉额头的血,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突厥太子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来。”

    莫贺咄已经看见了使者的尸体。

    契苾何力策马靠过去。

    “太子,使者被射杀了。”

    “我看见了。”

    莫贺咄从马鞍旁取出一柄黄金弯刀,刀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契苾何力又开口。

    “要不要再派人喊话?”

    “不必了。”

    莫贺咄高高举刀。

    “全军突击!”

    号令传开,他的声音传遍整个骑阵。

    “今日不死不休!”

    两万突厥骑兵同时向齐军铁桶阵压来。

    前排骑兵换上马槊和狼牙棒,弓箭手收起短弓跟在重骑之后。

    马蹄声一层高过一层。

    段湘脸色发白,嗓子已经喊哑了。

    “盾牌手,顶住!”

    “长矛手,准备!”

    库狄淦抬剑咆哮。

    “全军守住中军大旗,谁敢退,立斩!”

    第一波突厥重骑撞上齐军长矛林,长矛刺入战马胸口,战马嘶鸣着倒下。

    后面的骑兵踩着尸体继续向前。

    十几根长矛被马槊和狼牙棒砸断,突厥骑兵用身体撞开盾牌,齐军前排士卒被战马撞飞,落地后让后续骑兵踏碎。

    一支马槊扎进盾牌缝隙,齐军什长抬刀砍断槊杆,却被后面的狼牙棒砸碎头盔。

    “缺口出现了!”

    “补上去!”

    “陌刀队上!”

    齐军陌刀手再次赶到,甲胄上满是血,握刀的手臂不断发抖。

    缺口前方仍旧立起一排陌刀,刀锋落下砍倒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

    第二批重骑撞了上来。

    盾牌碎裂,长矛折断。

    陌刀手被战马撞得向后退了两步,脚下踩进血泥。

    “杀!”

    突厥骑兵挥棒砸下,陌刀手举刀格挡,刀杆被砸弯,整个人跪倒在地。

    后方齐军士卒挤上来补位,前排尸体还没有拖走,第二排便踩着尸体迎上去。

    兵器断了便用半截刀柄,刀柄没了便抱住对手撕扯。

    有人被长矛贯穿,还在抓着矛杆往前爬。

    有人被马蹄踩住胸口,双手攥住马镫,硬把骑兵从马上拖下来。

    血水把冻土泡成泥浆,马蹄落下时连着碎肉一起溅到士卒脸上。

    莫贺咄骑在外围,黄金弯刀指向齐军中军。

    “压住他们!”

    “从四面往里推!”

    突厥骑兵一队接着一队冲击,齐军铁桶阵外层不断塌陷。

    陌刀队顶住了第一处缺口,却被后面的突厥骑兵撞得节节后退。

    段湘站在中军大旗旁,手里的刀已经卷刃。

    “右翼靠拢!”

    “后军补左侧!”

    “盾牌别散!”

    传令兵刚跑出去,便被一支短箭射穿胸口,倒在段湘脚边,手指还抓着令旗。

    库狄淦策马冲到中军。

    “段湘!”

    “在。”

    “中军还能抽多少人?”

    “没有了。”

    “你说什么?”

    “左右两翼都在退,后军也被压上来了。”

    段湘抬手指向外面,声音都在抖。

    “再抽人,中军就是空的。”

    库狄淦抬剑砍翻一名冲进来的突厥骑兵,血溅了他半边脸。

    “那便让他们守住!”

    “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

    “将军,您自己看看外面还剩多少人能站着。”

    库狄淦的剑锋还在滴血,他喘了两口气。

    “本将带五万人来,难道要让两万突厥骑兵赶着跑?”

    段湘看着不断逼近的狼头纛,咬了咬牙。

    “将军,先想办法突围。”

    “突围?”

    库狄淦回头瞪着他。

    “谁敢说突围,便是动摇军心。”

    “军心已经快散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闭嘴!”

    话音刚落,齐军大阵后方传来一片嘈杂,先是马匹嘶鸣,接着有人高喊。

    “粮车着火了!”

    “后军乱了!”

    “有敌人从后面杀进来了!”

    段湘回头看去,齐军大阵后方烟尘冲天而起,人群开始向中军挤来。

    库狄淦握剑的手停在半空。

    “后面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段湘调转马头往后张望,黑烟已经升到半空。

    一名负责押送粮草的偏将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冲过人群,撞到中军旗杆下,脸上全是泥,肩头插着半截箭杆。

    “将军!”

    段湘打马迎上。

    “后面出了什么事?”

    偏将扶住马鞍,喘得说不成句。

    “粮草……粮草让人烧了……”

    “谁烧的?”

    “不知道,就……就突然杀进来的。”

    库狄淦拨开人群冲过来。

    “多少人?”

    偏将抬头看向他,嘴角往下淌血。

    “看不清,烟太大了,至少有几千骑。”

    “从哪来的?”

    “不知道,押粮的弟兄根本没反应过来。”

    库狄淦一把揪住他前襟。

    “旗号呢?打的谁的旗?”

    偏将张着嘴。

    “旗号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后方传来一声震天的喊杀。

    紧接着,一面陌生的黑旗从齐军粮车之间升了起来。

    旗面上没有狼头,也没有苍鹰。

    只有一个用鲜血涂成的巨大字迹。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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