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部的营地扎在一条宽阔河谷的避风面上。
三面矮丘挡住了北风,河谷底部的冻土上长着枯黄的碱草,帐篷比乞伏部的新了不止两圈。
最外围一圈帐篷是牧民住的,里面一圈是将领和管事的,正中间那座用双层牛皮缝制的大帐挂着三串铜铃,铃舌被冻住了,风刮过去也不响。
白灾第三天。
贺兰部也受了伤,但伤得没有乞伏部那么透骨。
牛羊冻死了两成,粮仓帐里的存粮够撑一个月,战马折了几十匹,剩下的还够拉出三路巡逻骑。
哨兵呢,在这种鬼天气里,六个哨位只有两个有人守着,其余四个的哨兵全缩进了最近的帐篷里,抱着酒坛子和火塘子取暖。
守在东北角哨位上的是一个年轻牧民,十七八岁,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攥着一根长矛,矛尖朝下戳在雪地里,身子蜷在哨台后面的背风角。
风雪往他脸上灌,碎冰粒子打得他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他眯着眼往营地外面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白茫茫一片。
他把脸缩回背风角,手指在长矛的木杆上搓了几下,搓出了一点热气。
他没有注意到,矮丘山脊线后面,有一大排白色的影子正在无声地往下移动。
乞伏骨蹲在山脊线最后一块岩石的后面,半个身子埋在雪窝里,只有两只眼睛露在白布外面。
他的呼吸从白布的缝隙里漏出来,白气被风带走时拉成了一条细线。
距离贺兰部最外围的帐篷大概只剩八十步。
风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
乞伏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趴在雪地里的长蛇。
一百名拿着横刀的死士和九百名青壮排成紧密的纵队,趴在山坡上,白毡裹在身上,跟雪地几乎融成了一体。
没有人出声,只有风在耳边不停地嘶嚎。
乞伏骨拔出腰间的横刀。
刀锋在灰暗的雪光中折射出一点寒芒,那点光被风雪碾碎了。
他的嘴贴近旁边趴着的图兰的耳朵。
“等我第一声吼,跟着冲。”
图兰攥着横刀,点了一下头。
乞伏骨的目光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粮仓帐。
阿木日应该已经到了。
他的目光又朝东面扫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图海和他的五十个人。
时间差不多了。
乞伏骨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气,冷气灌进肺里,带着冰渣子割嗓子的疼。
他从雪窝里站起身,两条腿在冻硬的雪面上踩出了两个深坑。
横刀举过头顶。
嘴唇裂开。
一声凄厉的狼嚎从他的喉咙底部翻了上来,穿透了风雪,在河谷两侧的矮丘之间撞了三个来回。
嚎声还在空气中回荡的时候,西南方向先亮了。
火光。
阿木日那边起手了。
第一坛火油砸在贺兰部粮仓帐的牛皮顶上,油液顺着帐面往下淌,火箭紧跟着射了进去,帐顶瞬间腾起了一团黄红色的火焰,火舌卷着浓烟在暴风雪中疯狂地扭动。
第二坛,第三坛,火油接连砸在另外两顶粮仓帐上。
三顶粮仓帐在不到十息之内全部燃了起来,火光把周围五十步之内的雪地照成了一片晃眼的橘红色。
粮仓旁边站岗的两个哨兵被火光晃得捂住了眼,还没来得及喊报警,阿木日的人已经冲到了跟前。
横刀从火光中劈出一道弧线。
第一个哨兵的长矛连举都没举起来,颈子上的皮肤被刀锋横切了一条缝,血从缝里喷出来,在火光中拉出一条暗红色的抛物线。
第二个哨兵转身想跑,阿木日从侧面追上去,一脚踹在他的腰上把他踹倒在雪地里,横刀反手一插,刀尖从后背贯穿前胸,钉在冻土上。
“烧!往死里烧!”
阿木日拔出横刀时带了一截白色的碎骨,他没有多看,嗓门撕裂着朝后面的弟兄们吼了一声。
几个乞伏部的青壮扑上去,把最后五坛火油全砸进了粮仓帐里,帐内堆着的粟米和干草料遇油遇火,焰头蹿起来三丈多高,连暴风雪都压不下去。
营地东面也亮了。
图海的五十个人在那边点了一排火把,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火光在翻滚的雪幕中闪烁着,远远看去有几十个火点在移动,配上五十张嘴同时发出的鼓噪吼叫声,动静大得让贺兰部的牧民以为来了千军万马。
三面起火,三面有动静。
贺兰部在白灾的暴风雪里被突袭了。
帐篷里的人被吼声和火光炸醒。
有人光着脚冲出帐篷,脚板踩在冻硬的雪面上被冰碴子割出了血。
有人披着皮甲跑出来,甲带没系好拖在地上,绊了自己一跤栽在雪窝里。
有人提着弯刀往火光最亮的粮仓方向跑,嘴里喊着断断续续的话。
“哪来的人?”
“几路?”
“马呢,马在哪里?”
营地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而这时候,乞伏骨已经带着主力冲到了营地外围的帐篷群里。
第一个从帐篷里冲出来的贺兰部牧民手里举着一把生了半面锈的弯刀,看到面前一群裹着白毡的人影,弯刀往前劈了一下。
乞伏骨的横刀从下往上迎了上去。
两把刀相碰。
弯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口处的金属切面在火光和雪光交替的照射下泛着一层粗粝的灰色,刃口的铁质松散得近乎酥软。
牧民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半截刀柄,眼珠子在黑暗中瞪得快要脱眶。
乞伏骨的刀没停。
横刀顺着弯刀断裂的力道往下带了半寸,刀锋从牧民的左肩切入,斜斜地劈过了胸腔,在右肋下方穿了出来。
鲜血和碎骨从切口中涌出来的声音闷得发沉。
牧民的身体往两边歪了一下,倒在雪地上时,血水把积雪染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深红色斑块,血液的温度让斑块边缘的雪迅速化开,又被寒风重新冻住,形成一层薄薄的红冰。
乞伏骨踩着红冰往前冲。
他的身后,一百把横刀从白毡底下亮了出来。
刀光在暴风雪中闪烁,寒芒被风雪扯成了一条条断续的弧线。
贺兰部的守卫从各个帐篷里涌出来,弯刀劈向冲进来的白色人影。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风雪中响成了一片。
但是每一次碰撞,断裂的都是贺兰部的弯刀。
一个贺兰部的百夫长用双手握着弯刀从上往下全力劈砍,刀锋撞上了乞伏部一个年轻勇士手中的横刀。
弯刀的刃口在接触点上崩掉了一块铜钱大小的铁片。
铁片旋转着飞出去,打在旁边帐篷的牛皮面上弹了一下。
年轻勇士往前一送,横刀从百夫长的腕部切入,手掌还攥着弯刀柄飞了出去,在雪地上滚了两圈。
百夫长盯着自己断腕处喷出来的血,嘴张着,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横刀再来一刀,斜切过他的脖颈,人头歪到一边,身体往前栽倒在血泊里。
“这刀跟切牛油一样。”
年轻勇士回头朝同伴吼了一声,嗓音里带着一种被杀戮激发出来的癫狂。
“砍他们,砍碎他们的破铁片子。”
营地里的帐篷一顶接一顶地被掀翻,掀翻帐篷的不是风,是从帐口冲进去的乞伏部青壮。
有人在帐内被从床铺上拖起来,拖到帐外的雪地上,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刀砍翻在地。
有人抱着孩子往营地南面跑,被追上来的乞伏部牧民一脚踹倒,横刀架在脖子上喝令不许动。
贺兰部营地中央,大帐的方向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
号角声被暴风雪碾得断断续续,在风中拖出了一条破碎的尾音。
乞伏骨听到号角声,脚步加快了。
他带着身后最精锐的四十人冲过了营地的第二圈帐篷区,前面就是贺兰部首领乌达的大帐。
大帐前面的空地上站着二十多个亲卫,全副武装,皮甲扎得紧紧的,手里的弯刀比普通牧民的好了两个档次,刀面上还缠着铁丝加固。
领头的亲卫长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两步宽的肩膀,手里提着一把比别人长了半尺的弯刀,看见冲过来的白色人影,亲卫长一刀拍在面前的盾牌上,嗓门穿透了风雪。
“拦住他们。”
二十多个亲卫排成了一道弧线,弯刀朝前,迎向了冲来的乞伏部死士。
刀碰刀。
弯刀碎了。
乞伏部的横刀劈在亲卫的弯刀上,把加固用的铁丝跟刀身一起崩断了,碎裂的铁片飞溅出来打在亲卫的脸上,割出了几道血痕。
亲卫长反应快,第一刀被弹开之后立刻侧身闪避,嗓音变了调。
“他们的刀不一样。”
“别硬挡,绕到侧面。”
话音没落,乞伏骨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横刀从右侧斜劈过来,亲卫长举刀格挡,两刀相碰的瞬间,亲卫长的弯刀在刃口处裂出了一条手指宽的豁口。
亲卫长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手指一松,弯刀差点脱手。
乞伏骨不给他调整的机会,左脚踏前半步,横刀的刀头从豁口处入力,一拧一推,弯刀被从中间拨断。
亲卫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截刀柄。
乞伏骨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横刀从亲卫长的左颈根部劈入,出刀的力道把整个人的身体带得偏了半尺,刀锋斜切过锁骨和前胸的皮甲,在右侧腋下穿出。
血从切口的两侧涌出来,热气在寒风中腾成了一片薄雾。
亲卫长跪在雪地上,身体往前倾出去,砸在了大帐前面的拴马桩上。
乞伏骨踩过他的身体,一脚踹开了大帐的帐帘。
帐内火盆还亮着,红光把帐壁映成了一层暗铜色。
乌达站在帐内最深处的矮台旁边,一手撑着瘸腿,一手握着一把镶着银花的弯刀,他的身形确实胖了,腰围比乞伏骨宽了一圈不止。
乌达看到冲进来的乞伏骨,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乞伏骨,你疯了。”
乞伏骨踩着帐内的毛毯往前走了三步,横刀上的血滴在毯面上,洇出了一朵一朵的深红色斑点。
“疯了?”
他的嗓音从牙根子底下翻出来。
“乌达,你让你的狗打我的人的时候,你想过我会疯吗?”
乌达往后退了一步,瘸腿拖在毯子上。
“那是你的人先来借粮。”
乞伏骨的脚步没停。
“借粮有什么错?乞伏部的人快饿死了,你有粮,你分一点能死吗?”
乌达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你别过来,王庭不会放过你的。”
乞伏骨停在离他五步远的位置。
“王庭管过我乞伏部的人死活吗?”
乌达的弯刀在手里发抖。
“你打了我,王庭会派大军来把乞伏部碾成粉。”
乞伏骨的横刀往前指了一下。
“等王庭的大军来了再说。”
“今晚,你先把命留下。”
乌达嘶声喊了起来。
“来人。”
帐外没有回应。
他的喊声被帐外的风雪和厮杀声碾成了碎片。
乞伏骨往前又走了一步。
乌达挥刀劈了过来。
弯刀的速度不慢,但角度歪了,瘸腿让他的重心往右偏了三寸。
乞伏骨侧身让过刀锋,横刀从下往上挑了一刀。
乌达的右手连着弯刀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半,砸在帐壁上弹落到地面,手指还攥着刀柄。
乌达盯着自己断腕处喷出来的血,嘴张着,叫声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嘶嚎。
乞伏骨抬脚踹在他的胸口,乌达的肥胖身体往后飞出去撞在矮台上,矮台翻了,台上的火盆磕在地面上,炭火洒了一地。
乞伏骨走到他面前,横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乌达,记住,砍你的不是你的仇人。”
“砍你的,是你自己的嘴。”
横刀落下。
乌达的人头从脖颈上分离的声音闷在了帐内厚重的毛毯上。
帐外的杀声还在持续。
贺兰部的抵抗越来越散,失去了首领,失去了粮仓的火光把最后一点组织力烧成了灰。
乞伏骨提着乌达的人头走出大帐,把人头往帐前的空地上一摔。
“贺兰部的人听着。”
嗓音在暴风雪中传出去不知道多远。
“你们首领的头在这里。”
“放下刀的不杀。”
帐篷之间的厮杀声在这句话之后开始稀疏了下来,弯刀落在雪地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高炅站在营地南面的高坡上,皮袄领子被风灌得鼓起了一个包。
宋七从东南方向的岔口跑回来,脸上的白布拉下来挂在脖子上,嘴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头儿,跑了六个人往南面冲,被我们截住了五个。”
高炅的目光从贺兰部营地燃烧的火光上收回来。
“第六个呢?”
宋七咽了口唾沫。
“追了两里地,他的马比我们的快,钻进了一条岔沟里。”
高炅的手指在袖弩的击发杆上停了一息。
“穿什么?”
宋七的眉头拧了起来。
“头儿问得好,那人穿的不是贺兰部牧民的衣裳。”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片。
“追他的时候刀刮掉了他后背一块布,头儿您看。”
高炅接过碎布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布料的质地比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的织物都细密,上面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
“王庭的人。”
宋七的刀疤抽了一下。
“草,漏了个大的。”
高炅把碎布片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雪。
“往南跑。”
他的嗓音在风里断了一截。
“南面是王庭的方向。”
宋七的脸色变了。
“头儿,他如果把消息带到王庭,缊纥提就会知道乞伏骨用的刀是中原来的。”
高炅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宋七的肩膀,看向贺兰部营地里那片越烧越大的火光。
火光照在积雪上,把半面矮丘都映成了血红色。
远处传来了乞伏骨粗犷的嗓音,在风中碎成了几个字。
“投降不杀。”
高炅的手指从袖弩上松开,揣进了皮袄底下。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风听见。
“跑了就跑了。”
“怕什么。”
“再加一把柴而已。”
他转身朝车队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宋七还蹲在原地。
“头儿,那接下来怎么办?”
高炅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
“等王庭的反应。”
他把皮袄的领口又往上拢了半寸。
“缊纥提如果派兵来打乞伏骨,就需要从别的部落抽调人马。”
“被抽调的部落本来就饿着肚子交着翻倍的税,再被抽走壮丁去替王庭打仗,你猜他们的首领晚上做梦的时候,会不会也梦到一个卖酒卖盐的中原行商?”
宋七咧了咧嘴。
“头儿,您这一锤子下去,整个东部草原的裂缝全要炸开了。”
高炅没有笑。
“本官的锤子还早呢。”
他回过身,踩着被血水浸红的雪地,朝黑暗中走去。
贺兰部营地的大火在暴风雪中烧到了后半夜才渐渐弱了下来。
而在烧焦的帐篷残骸与遍地尸骸之间,乞伏骨站在乌达的人头旁边,横刀拄在脚前的雪地上,刀锋已经被血浸成了暗褐色。
他的手按在刀柄顶端,嗓音往南面传了过去。
“粮呢?”
阿木日从粮仓帐的废墟旁跑过来,脸上全是烟灰。
“烧了一半,另一半被弟兄们抢出来了,加上帐篷里搜出来的散粮,够吃大半个月。”
乞伏骨呼出一口白气。
“马呢?”
“抢了三百匹好马,还有一百多匹驮马。”
乞伏骨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又紧。
他正要开口,大帐方向传来了一阵骚动。
“首领,首领快来。”
图兰的声音从大帐帐帘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慌。
乞伏骨拔起横刀快步走到大帐前面。
图兰掀着帐帘,脸色不对。
“里面有人。”
乞伏骨侧身闪进帐内,横刀横在身前。
火盆旁边,四个穿着跟普通贺兰部牧民截然不同的人,被五名乞伏部勇士按在地上。
他们的甲胄精致,皮面下缀着暗红色的铜片,腰间的带扣是鸠鸟纹的银饰,头盔上插着两翎短羽。
那不是贺兰部的装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