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十一年仲春,乾清宫议定美洲移民、大将军王亲赴拓殖的国策不过三日,承天皇帝朱标的明发圣旨便由八百里加急驿骑,驰遍大明各地行省州府。
从金陵、北京的皇城根,到滇黔、辽东的边地州县,每一处府衙前的告示壁、每一座县城的鼓楼旁,都贴上了黄纸墨书的煌煌圣谕,白纸黑字,昭告天下:
大明正式启动第二批大规模移民,举国招募百姓,远赴美洲新大陆,安家立业,永享太平。
圣旨之上,朝廷开出的优待条件,字字句句都戳在了天下百姓的心坎上:
凡自愿应募移民美洲者,无论士农工商、军民匠灶,每户授田百亩,世代承袭,永为私产;移民抵达后,三年免征钱粮,终身不派杂役;官府统一配发耕牛、铁制农具、稻棉种子、越冬衣物;每户支发安家白银五两、口粮三石,解一切后顾之忧;自中原登船至美洲靠岸,全程由大明水师宝船护航,食宿全免,官兵护卫,绝无风浪、海盗之险。
这等优待,放在中原故土,是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天赐恩泽。
而消息一出,整个大明九州,瞬间便如滚油泼雪,彻底沸腾了。
天下百姓之所以如此狂热,绝非凭空轻信——只因第一批移民的好日子,早已传遍了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上一批远赴美洲的移民,还是承天初年军卫改革后,裁撤整编的冗余卫所军士及其家眷。
彼时美洲航线初开,万里重洋,风涛险恶,航道未明,海图未详。在中原百姓心中,那是远在九天之外、连名字都陌生的洪荒绝地,是连商旅都不敢踏足的畏途。
传言那里巨浪滔天、巨鱼食人、瘴气弥漫、土人凶悍,一入大洋,十船九不还,九死一生,尸骨难归。
故而第一批移民招募之时,天下震动,却少有人敢应募。
上有老下有小、守着几亩薄田的农户不敢去;有家有业、小有资产的市民不愿去;读书士子、士绅望族更是视之为流放绝域,避之不及。
最后咬牙登船的,多是军卫改革后裁撤下来的军户子弟。
他们无田无地、无房无业,在中原举目无亲,朝不保夕,与其在故土饿死冻死、被人欺压,不如豁出一条性命,远赴万里之外,搏一条活路,搏一份子孙后代的前程。
他们登船之日,码头之上哭声震天,亲友相送,只当是生离死别,不知此生能否再见。
可谁也不曾想到,不过短短七八年光景,人间炼狱,竟成了人间乐土;九死一生的险途,竟成了通往富贵安康的通天大道。
一艘艘返航的大明宝船,自太平洋彼岸破浪归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封封沾着海风气息的家书,一包包沉甸甸的白银金沙,一件件中原从未见过的异域特产,顺着漕运、驿道、乡路,源源不断送回了中原故土,送进了一个个偏僻的村落、一户户贫寒的人家。
最先被震撼到的,便是那些移民的乡邻、亲友、同宗同族。
有人在村口大槐树下,小心翼翼拆开来自美洲的家书,识字的人高声念诵,四周围满了屏息静听的百姓。
信上写着:美洲之地,土黑如膏,肥得流油,深达数尺,不用施肥,不用细耕,只要撒下稻种、麦种、棉种,任凭风雨生长,便能硕果累累。漫山遍野,全是无主的良田,一望无际,想种多少种多少,无旱无涝,无虫无灾,无饥馑,无荒年。
有人捧着从美洲带回的白银、金沙、狐皮、貂皮、珍稀羽毛,双手颤抖,老泪纵横。
家中子弟在美洲诸藩矿上做工,挖矿、淘金、伐木、筑城,一月工钱,抵得上中原农户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整年的收成。矿上管吃管住,衣裳官府发,生病有医官诊治,死了有官府厚葬,半点不克扣,半点不欺压。
他们带回的银子,多到用布包、用箱装,亮得晃眼,富得惊人。
有人捧着从美洲带回的硕大谷穗、长棉桃、甜果、奇瓜,在乡里村中四处炫耀。
谷穗比中原长三倍,棉桃比中原大一圈,瓜果香甜多汁,从未尝过。
信里说得明白:
美洲家家户户,仓廪充实,囤粮满仓,顿顿有干饭,日日有肉食,人人有新衣,户户有屋住。
官府设学堂,孩童免费读书;乡间有医馆,老人免费诊治。
无苛捐杂税,无酷吏欺压,无地主逼租,无恶霸横行。
男有田耕,女有工做,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日子安稳富足,竟是连中原富庶之乡都远远不及的真正人间仙境。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从一村一镇,传遍一县一府,再席卷整个大明十三布政使司。
街头巷尾、茶坊酒肆、田间地头,人人都在说美洲,人人都在讲那封封家书里的好日子。
曾经被视作蛮荒绝地、九死一生的美洲,一夜之间,变成了有田百亩、不纳粮、不当差、丰衣足食、世代安稳的神仙福地。
中原百姓这才真正明白:第一批登船远去的那些人,不是去赴死,而是抢先一步,踏进了天堂。
最让天下百姓魂牵梦萦、彻底动心的,是那一封封家书里,被反复提起、反复强调的两个字:安稳。
信里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美洲,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良田沃土,不用缴纳分毫赋税,不用承担半分徭役。
就这一句话,胜过千句万句的描绘,胜过无数金银特产的诱惑,直接戳中了天下百姓心底最深、最苦、最不敢奢望的渴望。
自元廷暴政以来,天下百姓苦赋税、苦徭役,已经苦了近百年。
官吏层层盘剥,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出来的粮食,大半要上交官府,剩下的连糊口都难。
一旦遇上水旱蝗灾,便是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多少人家破人亡、卖儿卖女,只是为了活下去。
即便后来洪武大帝横扫天下、建立大明,废除苛政、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即便当今陛下承天登基,仁厚治国、宽以待民,一再减免税粮、安抚百姓——可在中原故土之上,耕田纳粮、成年服役,依旧是天经地义、不可更改的规矩。
有田,便有税;
有人,便有役。
这是百姓们从生下来,就刻在骨子里的认知,是祖祖辈辈逃不掉的担子。
一年辛劳,大半交给官府,自己只能勉强糊口,稍有风吹草动,便衣食无着。
谁不想,种出来的粮食,全是自己的?
谁不想,辛苦一年,能安安稳稳吃饱穿暖?
谁不想,家中男丁,不用被强征徭役,不用背井离乡、生死不知?
可这些,在中原,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而万里之外的美洲,却给了他们一个连梦都不敢做的答案——
有田百亩,完全归自己所有,世代相传;
不纳一粒粮,不交一分钱;
不服一项徭,不当一次差。
不用看官吏脸色,不用怕地主逼租,不用担心一年白忙一场。
地是自己的,粮是自己的,钱是自己的,家也是自己的。
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安安心心过日子。
这样的日子,在中原百姓口中,那不是生活,那是神仙日子。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遍江南江北,传遍中原边塞。
无数老农坐在田埂上,听着从美洲回来的传说,老泪纵横,捶地长叹:
“天底下竟真有这般地方!不纳粮、不当差,还有百亩田……这是陛下给咱们穷人开的活路啊!”
无数夫妻抱着孩子,在灯下悄悄商量:
“与其在中原守着几亩薄田,累死累活,不如去美洲搏一世安稳,给子孙后代一条活路!”
无数青壮年攥紧拳头,心潮澎湃——
他们不怕远,不怕苦,不怕风浪,
怕的是一辈子穷,一辈子苦,一辈子被赋税徭役压得抬不起头。
如今,一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已经被第一批移民亲身证实的活路摆在眼前,
如何不让人疯魔?如何不让人不顾一切、争先恐后?
整个大明,从南到北,从城市到乡村,
所有百姓的心,都被那一句“不纳粮、不当差、有田百亩”,牢牢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