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药香浓得化不开,御医首领戴思恭缓步上前,这位名动天下、一生救治无数疑难重症的神医,此刻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得近乎悲戚。
他轻轻撩开龙榻前的纱帘,伸出三指,搭在朱元璋枯瘦如柴、毫无血色的手腕上。
指腹下的脉息微弱如游丝,时断时续,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戴思恭缓缓收指,站起身,先对着榻上的太上皇躬身一礼,随即挪到皇帝朱标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医者的无奈与悲切:“陛下,太上皇脉息已绝,仅存一口残气吊着,撑不过半个时辰了。”
朱标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扶住榻沿才勉强站稳,声音嘶哑颤抖:“戴先生……当真……无药可救了吗?”
戴思恭垂首,眼中满是不忍,却不得不直言:“臣有一策,只是……此乃禁忌猛药,以虎狼之药强行吊住元气,能让太上皇暂时恢复清明,开口说话,交代临终遗愿,不至于抱憾而终。但此药伤身夺寿,用药之后,残息会瞬间燃尽,事后再无回转余地……臣不敢擅专,特请陛下圣裁。”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本就悲痛欲绝的朱标身上。
他一生仁孝,对朱元璋敬若天神,既想让老父亲能清醒片刻,留下遗言,了却心中牵挂,又怎么忍心用虎狼猛药,去燃尽他最后一点生机?
两难之下,这位仁厚的帝王再也撑不住,泪水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落下,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捂着嘴,失声哽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旁的太子朱雄英,早已年过三十,沉稳持重,可此刻面对太爷爷即将离世的惨状,也早已泣不成声。
他攥着朱元璋冰凉的手,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满心只剩锥心之痛,根本无法思考任何决断,只能垂首恸哭,悲痛到不能自已。
父子二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在生死离别面前,都乱了方寸,没了主张。
就在这满殿死寂、悲泣压喉的时刻,一直跪在榻前、额头磕破流血的朱高炽,缓缓抬起了头。
他伸手,用衣袖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水,眼底的悲戚虽未散去,却多了几分异乎寻常的镇定,甚至还扯出了一抹极轻、极稳的笑意——那不是欢喜,是强压下悲痛,为了稳住人心、了却皇爷爷心愿的隐忍与决断。
“戴先生,用药。”
四个字,清晰、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此言一出,朱标与朱雄英同时愕然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朱高炽,眼神里满是不解、震惊,甚至还有一丝责难——那是虎狼禁忌之药,是催尽最后生机的方子,他怎么能如此干脆地应允?
朱高炽迎着父兄不解的目光,声音温和却笃定,一字一句,缓缓道:
“丧标,雄英,你们不懂。皇爷爷这口气迟迟不散,不是放不下江山,不是放不下朝政,是在等一封从万里之外传来的消息——等美洲的消息。”
他顿了顿,眼眶再度泛红,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当年皇爷爷为开万世太平,将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还有十几位亲藩王,尽数遣往美洲大陆,拓土开疆,镇抚四方。诸位藩王,都是皇爷爷一母同胞的亲儿子,骨肉分离,远隔重洋,一去便是这么多年,音信渺茫。皇爷爷一生铁腕,看似冷酷,可心里哪一刻不在想念、不在牵挂?他是怕自己闭眼之前,再也听不到这些远在海外的儿子们的半点音讯,怕带着骨肉分离的遗憾,撒手而去。”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道出自己早已筹谋的安排:“早在半年之前,孙儿见皇爷爷身体日渐衰微,就已经秘密派出八百里加急信使,转道南洋,扬帆出海,直奔美洲,传我令谕,命诸位藩王即刻遣心腹使者,回报近况,哪怕只言片语,也要送回金陵。南洋已然大治,海路畅通无阻,按行程推算,美洲的信使,也就是这一两天,必定会抵达金陵。”
他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朱元璋,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皇爷爷这口残气,就是在等那队归雁,等他的儿子们的消息。戴先生的猛药,不是害皇爷爷,是帮他吊住这最后一口气,等到亲人的音讯,让他真正了无遗憾,含笑九泉。”
一番话说完,朱标如梦初醒,泪水流得更凶,却终于明白了朱高炽的苦心。
老父亲一生征战,骨肉离散,晚年最痛的,便是那些远渡重洋、再未相见的儿子。
若连最后一面、最后一句音讯都等不到,那才是此生最大的遗憾。
朱标含泪点头,声音哽咽,终于做出了决断:“按……按高炽说的办……戴先生,用药吧。”
戴思恭闻言,不再犹豫,立刻躬身领命:“臣,遵旨!”
他转身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赤红的丹丸,那是用百年人参、鹿茸、朱砂等猛药合炼的续命返魂丹,专吊残魂,却也燃尽生机。
内侍连忙捧来温水,戴思恭小心翼翼地将丹丸化开,轻轻撬开朱元璋紧抿的嘴唇,缓缓喂了下去。
不过片刻,那剂禁忌猛药之力,已在朱元璋体内缓缓发作。
龙榻之上,本已气若游丝的老人,胸腔忽然轻轻起伏了一下,似枯木逢春,又似残灯回光。
那双紧闭了数日、早已无力睁开的双眼,竟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目光依旧浑浊黯淡,却比先前清明了数倍,涣散的神绪一点点收拢,慢慢聚焦在榻前守着的几位至亲身上。
他嘴唇极轻地颤动着,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像是在唤人,又像是在等什么。
戴思恭不敢惊扰,只躬身退在一旁,低声道:“太上皇暂时稳住了神识,只是气力已空,撑不了太久……能否开口,要看天意。”
朱标浑身颤抖,伸手想要触碰父亲,又怕唐突了这来之不易的清醒,只能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朱雄英立在一旁,双目通红,满心都是惶恐与期盼,只盼太爷爷能再多撑片刻。
满殿之人,都悬着一颗心。
朱高炽却异常镇定。
他知道,皇爷爷这缕残魂不散,等的不是江山,不是朝政,而是一封跨越万里重洋的家书。
就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时刻——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内侍连礼节都顾不全,踉跄着冲到门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颤抖:
“启、启禀陛下!海外急递!美洲航道特使八百里加急,已至宫门外!”
“是——诸位藩王殿下的联名书信!”
这一声,如惊雷划破死寂。
朱标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雄英瞬间僵住,随即泪水汹涌而出。
朱高炽悬了许久的心,轰然落地,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终于露出真正的释然。
来了。
终究是来了。
一分不早,一分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