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兔西落,金乌东升。
又是崭新的一天悄悄拉开了帷幕。
小圣贤庄大门前,肃穆的氛围压过了清晨的微凉。荀子、伏念、颜路、张良四人,身着最庄重的儒服,按长幼尊卑之序立於台阶之上,静默无声,自光投向通往庄门的青石长径尽头。
扶苏要来的消息太过突然,对於这个消息,无论是荀子还是伏念几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站在最前的是一位老者,昨夜的深谈言犹在耳畔,清虚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古井的重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帝国长公子扶苏的车驾却已近在眼前。
这速度,快得让人心惊,快得让荀子这位历经沧桑的大宗师也感到一丝凝重,罗网的动作快,李斯的反应更快,而扶苏的决定,更是显得急迫而不寻常。
至於其他三人,虽姿态恭谨,垂手侍立,心思却如同庄外翻涌的海潮,激荡不休。
「消息是什麽时候传来的?」
「今天早上。」
荀子面色沉静如千年古潭,深邃的眼眸望向道路尽头,仿佛能穿透晨雾,看到那即将到来的风暴核心。
与伏念等人不同,他收到了最新的情报,昨夜清虚来访,其带来的消息像冰冷的针,刺穿了表面的平静。
帝国方面恐怕并非仅仅「怀疑」,而是已「确定」了某些东西,甚至在小圣贤庄内部布下了暗子!
扶苏今日前来,绝非寻常的「拜访」,必然是带着审视与质询,甚至可能是问罪的意图。
想起昨日清虚留下的最後一句话,帝国丞相李斯心有谋划,这位老者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斯......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麽?借帝国之势,行清算之实。清虚小友言及噬牙狱......庖丁被抓恐怕也绝不是虚言了..
「」
除了此事,荀子也联想到天明体内那棘手的封眠咒印,以及焱妃那番关於「遗忘亦是保护」的沉重话语,荀子心头更添一份忧虑。
但他身为儒家擎天玉柱,此刻绝不能有丝毫慌乱。他必须稳住阵脚,观察扶苏的态度,更要看伏念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考校。
作为大宗师,对於扶苏的到来,其实他并不惧,但儒家这千年基业,数百门徒的未来,却系於今日一举。
他暗自调息,将一切纷杂心绪按下,只余下守护与周旋的决然。若帝国今日真要赶尽杀绝..
荀子的袖袍无风自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读书人有一句话,叫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伏念,身为儒家掌门,他立於荀子身後半步,腰杆挺得笔直,神情端肃,如同最庄重的礼器。
然而,在他沉稳的外表下,心海早已波涛汹涌。扶苏公子清晨突然驾临,毫无预兆,这本身就传递着极不寻常的信号!
联想到最近收到的消息,无论是庖丁,还是子明、子羽等人,都似乎在揭示一个真相。
这种种迹象如同散落的珠子,此刻被「扶苏亲至」这根线骤然串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小圣贤庄与叛逆牵连之事,已然泄露,而且,泄露到了扶苏面前!
伏念的掌心微微沁出细汗,他深知自己肩上担子的重量,儒家崇周礼,尊王道,讲君臣大义,若坐实包庇叛逆、勾结墨家的罪名,那将是儒家前所未有的劫难!
不仅百年清誉毁於一旦,更可能招致帝国的雷霆之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脑中飞快思索着应对之策,该如何解释与庖丁的往来?子明、子羽之事该如何撇清?张良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麽角色?每一个问题都如同巨石压在心口。
这位儒家的掌门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侧的颜路和身後的张良,试图从他们的神色中捕捉一丝信息,可惜的是他一无所获,直到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荀子那如山岳般稳定的背影上,心中才稍微安定几分。
过了一会儿,一个念头如同磐石,在他心中生根扎底。
无论如何,必须守住儒家门庭!
在伏念身侧的则是小圣贤庄的二当家颜路,此刻,这位儒家二当家的神情依旧是那般温和淡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抚慰人心的浅笑。
然而,他那双温润如墨玉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洞察秋毫的清明,与伏念的凝重、张良的复杂不同,他似乎更能以一种近乎「局外人」的视角观察这一切。
他主修的是坐忘心法,讲究的是无争,君子无争,坐忘无心,在这门功法的影响下,让自己多了一种特殊的心境。
扶苏来得如此之急,绝非心血来潮,这背後,李斯的身影清晰可辨。那位昔日的同门,如今的帝国丞相,对儒家的忌惮乃至敌意,早已不是秘密。如今李斯位於高位,罗网很大可能是李斯手中最锋利的刀。
颜路想的不是如何辩解或撇清,而是思考着这场风暴的根源与可能的走向。帝国需要的是一个俯首帖耳,只知歌功颂德的儒家,还是一个能秉持大道、匡正时弊的儒家?
公子扶苏素有贤名,他会如何选择?
颜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的树影和近处的石阶,仿佛在欣赏晨景,实则心神澄澈如水,将周围一切细微的动静、伏念的紧绷、张良的沉默、乃至师叔那份深藏不露的凝重尽收眼底。
他隐隐感觉到,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然今日之墙,恐非吾等可避。」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在心中默念,似乎是已做好随遇而安,顺时而动的准备。他的从容,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力量。
张良,小圣贤庄的三当家,此刻他立於最末,微微垂首,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然而此时,这位小圣贤庄的三当家眼帘低垂,思绪如风暴般激烈翻腾。扶苏的到来,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将儒家推到了风口浪尖的位置。
在之前,道家天宗的清虚和那位已故的九公子就曾拜访过小圣贤庄,後来韩非更是单独找过他。
如今桑海已成是非之地,这一点,他早就知晓,但今日之变故,还是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
按照他的推断,帝国早就打算对儒家动手,藉以敲打江湖上的诸子百家,但扶苏来到桑海城之後迟迟没有动静,他还以为帝国并不是那个心思,可今日之变故,却是直接成了一个极端。
昨晚,他收到消息,庖丁被罗网带走,截止到今日还未出现,这里面恐怕是罗网已经发现了什麽线索。
若庖丁熬不过罗网的酷刑,开口将一切都交代出来,那对於儒家来说,恐怕就是灭顶之灾。
站在此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师兄伏念投来的目光中那份沉重与探究,那不仅是掌门的忧虑,更是对他这个「不安分」师弟的无声质询。
但现在他什麽也回答不了,这种无力感让他指尖冰凉,面上却努力维持着与颜路相似的、属於儒家谦谦君子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投向长径尽头。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张良在心里幽幽一叹,当日自己与师兄伏念之间的论道,胜负之间当真有意义吗?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官道上终於有了动静。
首先闯入视线的,并非预想中帝国长公子的威严仪仗,而是一辆由四匹漆黑骏马拉动的青铜轺车,车身简约庄重,却透着一股威仪,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清脆而冰冷,打破了清晨的沉寂。
车驾在庄门前十余丈处稳稳停住,车门开启,一身深紫色官袍的李斯,缓步而下,他面容沉静,眼神锐利,视线扫过台阶上肃立的儒家四人,尤其是在荀子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
那目光中,再无半分昔日求学时的恭谨,只剩下帝国丞相的审视与掌控一切的冷漠。
「李斯大人————」
伏念作为掌门,率先拱手施礼,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凝重,颜路、张良也随之行礼。
李斯颔首,算是回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有劳掌门及诸位先生在此久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他并未走向荀子执弟子礼,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吝於给予,姿态表明了他今日的身份一帝国的丞相,而非儒家的学生。
荀子对此浑不在意,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远方尚未散尽的烟尘。李斯的到来,不过是风暴的第一个浪头。
就在李斯站定,气氛因他的沉默而更加压抑时,另一阵截然不同的声响由远及近。
那并非车马辚辚,而是节奏奇异带着金石之声的轻微撞击。只见八名身着黑色劲装,面覆蛛网纹面具的精悍武士,步伐整齐划一,气息森然,抬着一顶通体玄黑、形制奇特的步撑,如鬼魅般无声滑近。
步撑无帘,四周垂挂的黑色薄纱无风自动,隐约可见内中端坐一人。那人身着暗红色绣金蟒纹的宦官常服,身形似乎有些佝偻,面容在薄纱後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与诡谲。
步在距离李斯马车稍後一点的位置停下。
纱帘并未掀开,里面的人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一个阴柔尖细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撑中飘出,仿佛毒蛇吐信,让在场除荀子外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
「中车府令赵高,奉陛下之命,随侍公子左右,督察此行。」
对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和海浪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赵高!
这个名字代表的威慑力,远比李斯的丞相身份更让儒家众人心头一凛。罗网的主人,帝国最阴狠的爪牙之首,他亲临此地,绝非仅仅是「随侍督察」那麽简单。
张良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昨夜之行,他可是见过罗网的狠辣,而此刻,罗网最高掌控者就如此直接地出现在小圣贤庄门口。
伏念的脸色更加凝重,颜路温和的眼中也掠过一丝冷芒,赵高的出现,从另外一个方面也印证了之前他们的猜想,自然也预示着今日之事恐怕会凶险万分。
李斯对赵高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侧身,向玄铁步撑方向颔首示意,赵高见李斯已然下了马车,也不敢继续拿大,转而伸手拍了拍扶手,步撑落地,他也随之走了下来。
「赵高见过丞相大人!」
「赵府令,今日之事恐怕还需罗网费心!」
「哪里的话,都是那些奴才该做的,他们是帝国的剑,只要帝国有需要,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闯!」
「如此......便好!」
李斯深深看了赵高一眼,眼中闪过几分赞许,帝国朝堂上最有权势的文武力量的代表,此刻共同将矛头指向了儒家圣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了片刻。
荀子依旧如古井无波,伏念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颜路保持着君子如玉的姿态,张良则在飞速思考着种种可能,李斯负手而立,目光扫视着庄门与小圣贤庄的匾额,仿佛在评估一座即将被攻克的堡垒。
赵高则站在一侧,那双幽冷的眼睛,如同实质般扫过儒家四人,尤其是张良,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窥探人心最深的秘密。
气氛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终於,在漫长的等待後,官道的尽头再次传来动静。
这一次,声势截然不同。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踏在人的心坎上,由远及近,节奏沉稳有力。首先出现的是一队盔甲鲜明,手持长戟的精锐骑兵,盔甲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动作整齐划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他们迅速在道路两侧排开,形成护卫甬道。
紧接着,一架更为庞大华丽的鎏金车驾缓缓驶来,拉车的六匹纯白神骏,鬃毛飞扬,步伐矫健,显示出御者精湛的控马之术,车驾四角悬挂青铜宫灯,车身雕刻着玄鸟云纹,尽显皇家气派,车驾两侧,是数名气息渊深、目光锐利的贴身侍卫。
车驾在庄门前正中停下,气势瞬间压过了先到的李斯车驾与赵高的玄铁步撑。
所有目光,包括李斯和赵高的视线,都聚焦在这架象徵着帝国最高权力延伸的金顶车驾上。
车门由内侍恭敬打开。
身着白色长袍,头戴玉冠的帝国长公子扶苏,终於现身。
他的面容依旧带着几分属於读书人的清雅,但眉宇间那份连日批阅奏章、处理政务带来的疲惫,此刻却被一种深沉的,属於上位者的威严所覆盖。
他站在车辕上,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台阶下的李斯、赵高,最後落在了以荀子为首的儒家众人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以往带着欣赏与探讨的温和,而是如同君王俯瞰臣属,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压力。
「儒家荀况、伏念、颜路、张良率领小圣贤庄学子拜见长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