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内,姜守像尊石像,一动不动。
体面点走...
事到如今,如何体面?但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白家是要让他用命做防火墙,把所有的罪和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直到烧成灰烬,案子也就查不下去了。
而他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缓缓闭上眼睛,一生的经历如走马灯在脑中播放。
二十年前,那个刚穿上警服,只想当个好警察的自己,会想到有一天,以这种方式结束一切吗?
他突然想到了刘涛。
“我只想当个警察。”
多简单的几个字,他当初也曾说过,可什么时候,就走上了另一条路呢?
走廊上那本掉在地上的换班表被风吹得翻了一页,小陈还在椅子上睡着,鼾声绵长。
......
中午十一点整。
走廊里脚步声响起,换班的人到了。
“咔哒。”
锁芯转动,门被打开,两名工作人员正要和老钱、小陈交接,确认姜守的状态。
就在门开的一刹那!
一直静坐的姜守猛地一跃,几步跑到门边,一下撞开空隙,速度快到衣摆都翻了起来,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冲了出去。
“姜守!”
“拦住他!”
所有人都是一惊,反应过来时,姜守已经冲到了十几米开外的走廊尽头。
他连犹豫都没有,一把推开窗户,冷冽的风夹杂着雨丝灌了进来。
“姜守,别做傻事!”身后有人冲了过来。
姜守一只手撑着窗沿,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发出最后的嘶吼。
“我姜守,这辈子对不起祖国,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的培养!”
“今日愿以死谢罪!所有的犯罪证据就藏在我家书房,宁静致远后面的暗格里!”
“对不起,我不配做个警察!”
“姜守!”几个人同时扑上来,最前面的手已经碰到了他的衣角。
姜守闭上眼睛,身体往前一倾。
半空中,他最后看了一眼窗户里朝他伸手的同僚们,终于笑了出来,笑得无比凄凉。
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只当个警察。
最后,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那片草坪。
穿着明黄色短袖的小孩在草坪上跑,脸蛋热得红扑扑的,回头冲他笑。
他欠了这个孩子五年,到最后什么都没给他留下,只能给这条命了。
终于,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彻底投在了灰色的雨幕里。
一声沉闷的响。
一块红色的地。
云省的天,因为这一声闷响,被撕开了一道更混乱的口子。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
几个小时后,消息送到了白家老宅。
白老爷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管家把消息说了之后,白老慢慢闭上眼睛。
白崇远站在旁边,脸色苍白,想说什么,被白老抬手止住。
“那小孩以后?”白崇远还是没忍住。
“照旧。”白老答,“他父亲替他做了该做的事。”
“孩子是无辜的,让新国那边的机构把每年的生活费按时打过去,不要断。”
白老爷子语气中完全没有愧疚,就像是签下份合同,到了该履约的时候。
白崇远看着父亲,只觉浑身发寒。
他知道父亲说的照旧是什么意思。
姜守死了,乐乐在白家手里就是一张废牌了,一个没了父亲的私生子,没有任何威胁,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白老还愿意继续养着他,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还是和姜守的感情,只是规矩。
白家在云省一手遮天几十年,有人说白家坏,有人说白家狠,但从来没人说白家没有规矩,特别是白老做事。
每一个替他们办过事的人,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是有始有终。
至于是什么终,你别管,总归有人送终!
活着有活着的养法,死了有死了的安排。
这套规矩运转了几十年,从来没人能破坏。
因为破坏规矩的人,会死得更惨。
......
三个小时后,昆市,泰华酒店顶层套房。
房间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到让人想逃。
项越、齐望舒和严树海坐在沙发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齐望舒面前,还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刚复印出来不久的“姜守认罪书”。
“......事情就是这样。”齐望舒快速说了一遍前因后果。
“中午十一点,在换班交接的时候,姜守趁着开门的瞬间冲出留置室,从七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跳了下去,当场死亡。”
“临死前,他喊出了认罪书的藏匿地点。”
项越没第一时间去看所谓的“认罪书”,只是静静地看着齐望舒。
齐望舒被他看得不自在,偷偷把视线偏了偏,继续说,
“里面不止是认罪书,还有走私、贩D的账目。”
“包括怎么指示疯狗他们杀警的过程,后续警车怎么运输,路线各种都写的清清楚楚。”
“东西很全,每一份都签了姜守的名字,摁了手印。”
项越摇了摇头,呼吸越来越重,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生气了。
他一把抽过档案袋,一页页的翻。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
童诏、连虎死死盯着齐望舒和严树海,巩沙更是指间多了把蝴蝶刀。
齐望舒和严树海只觉浑身寒毛竖立,像是被什么危险的动物盯上了。
项越看得很快,十分钟就翻完了,然后起身鼓掌。
要不是政法专业出身的呢,这认罪书写得,堪称天衣无缝。
姜守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罪名。
从设计走私贩D路线到杀警、包庇涉黑团伙,每一条罪证都指向他自己,把白家摘得干干净净。
这条线,到姜守这里,被他用自己的命彻底斩断了。
项越将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看着齐望舒的眼睛,淡淡地问了一句:
“内鬼查出来了没有?”
齐望舒一滞,结巴道:“没有...没有内鬼,他是在换班的时候...”
话音未落,项越抓起牛皮纸袋劈面就砸了过去。
纸袋在空中散开,几十页的白色a4纸自空中飘落,像极了出殡时撒的纸钱。
“没有内鬼?”项越冷笑。
“一个在留置室关了四天、精神稳定、提审三次都配合的人,换班的时候忽然冲出去跳楼,临死前还把认罪书的位置说清楚了。”
“你他妈告诉我没有内鬼?”
项越居高临下地看着齐望舒,眼底冷得像腊月的河,质问道:
“齐望舒啊齐望舒,你是觉得我项越没脑子吗?”
“可...看守的人都是我们齐家...”齐望舒还没说完,命运的喉咙就被卡住了。
原来是连虎。
就在五秒之前,虎子一个跃步,跳过沙发冲到齐望舒面前,五指钩起一下抓住齐望舒的衣领,硬生生把他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齐望舒脚底离地,脸烫的发红,也不知是被憋的还是被气的。
“连个人都看不好,你他妈还有脸坐这儿?”连虎拎着他,大步走到窗户前。
空着的手反手一推,窗户大开,雨劈打在两人身上。
连虎又用力,把齐望舒往窗框上一抵,接着,向外推了一把。
齐望舒上半身被推出窗户,后背整个悬空,衣领成了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屁股下面就是二十八层楼高的深渊。
风从耳边呼啸,整座城市的建筑在眼皮下铺成了黑白色的棋盘,他成了即将被抛弃的棋子。
他...他不想死啊!齐望舒死死抓住连虎的手,嘴里不停求饶。
连虎眼中凶光更甚:“你这种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下去陪姜守!”
说完,就要松手。
严树海吓的脸色煞白,飞快扑过去,一把抱住连虎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了上去:
“虎哥!虎哥你松手!有话好好说!项董,你劝...”
话还没说全,一道银光闪过。
他也被扼住了命运的喉管。
巩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严树海身后。
左手反扣严树海的肩膀,右手握着蝴蝶刀,刀刃轻轻吻在严树海的颈动脉上。
刀锋冰凉,严树海喉结一缩,声音也不大了,也不护主了,连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指挥我哥?我的刀可没长眼睛,千万别乱动哦。”
巩沙在严树海耳边轻语,冷意从严树海的脖子一路凉到脚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