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芳口中的『愚园』,冯小菜唯一能联想到就是『愚园城中村』。
这一大片几乎是楼挨着楼,被称为握手楼,从阳窗户伸手出去,就能够着少妇晾晒的内衣,所以叫握手楼。
下面的巷道很窄,连汽车都无法通过,摩托车、自行车在巷子里面穿梭,偶尔响起自行车的铃铛声。
擡头望天,只能看见窄窄的一条线,且是被一条条电线分割开的,有的地方,电线的高度只有两米高,杨锦文伸手就能触碰到。
愚园城中村住着好几万外地人,大部分都是自建房,楼层不高,最多七楼,至於有八楼的房屋,那是违建的。
巷子里的垃圾遍地都是,白色的发泡饭盒、饮料瓶、擦了嘴的卫生纸、烂掉的男士拖鞋,吃剩下的烧烤竹签,还有半截火腿挂在上面。
此时是下午一点多,风弱了一些,不过却开始下起了小雨。
冯小菜找到一间小卖部,买来两把雨伞,撑开一把递给杨锦文,然後自己再撑着一把。
这城中村里住着太多人了,想要找到名叫『张小芳』的地址,首先得去村委会、或者是治保会,这两个地方都给外地人办理暂住证的。
如果实在找不到人,就只能委托辖区的派出所调查。
天色很暗,像是在傍晚,从下水道钻出来的老鼠,皮毛湿漉漉的、臭烘烘的,听见脚步声,便赶紧从下水道的石板缝隙里溜进去。拐了一个弯,进去後,杨锦文犹豫着换一条路,因为前方是一排排的发廊,门前亮着三色立柱灯,很少眨眼。
不仅是发廊,每个楼道的铁门後面,都站着不少女人,什麽年龄的都有,体态丰腴,穿着暴露。
只要是过路的男人,都要被她们拉拽,有的半推半就便进去了。
杨锦文撑着黑色雨伞往前走,冯小菜跟在他的身後,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些女人盯着他俩看,她们一般不招呼身边有女人的男人,但如果男人使劲瞅她们,那就得嬉笑两句。
城中村的花柳巷是就是这个样子,关圣人来了,也很难过五关斩六将,把半条命交到这里。
胆大的女人,不管冯小菜的眼神多麽犀利,女人们那眼神抛的很足,有的还往下拉了拉胸口的衣领。
杨锦文也是男人,多少瞄了两眼,随後一本正经地穿过这条巷子。
冯小菜还回头看了好几眼,她发现确实有几个好漂亮的女人,可惜了。
她以前偷听那些扫黄的私下聊过,像这种站街的,最多五十,再加五十的话……
想着这种事情,她全身都激起了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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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不想、就越想,她脑子里浮现出弯腰低眉的动作,心里一阵恶心。往外面走去,来到城中村的治保会,门前站着不少躲雨的老百姓。
杨锦文和冯小菜收了雨伞,进去後,大厅里空荡荡,柜後面几个人工作人员,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斗地主。
见他们过来,没有一个人搭理的。
见杨锦文站在窗口前,斗地主的一个胖子,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什麽事?」
「找个人。」
对方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找谁啊你就找?找人自己找去!我们这边不负责帮忙找人!」
这人明显是这里领头的,治保会是派出所下辖的单位,协助村委会和派出所管理这片的流动人口,不算警务系统的编制,一句话概括,就是村委会聘请的合同工。
杨锦文犯不着跟他置气,他拿出证件,递给窗口後面正在看杂志的中年女人。
「你好,这是我的证件。」
中年女人正在看的是《娱乐周刊》,上面报导两个月前,香江电影明星张国荣去世的消息。
杨锦文手伸出去,对方没反应。
冯小菜来气了,她使劲敲敲柜:「你没听见吗?我们来找个人!」中年女人擡起头来,瞪了她一眼,看样子想要发火,但视线瞥到杨锦文身上,她愣了愣,随後笑道:「别上火,你们找什麽人啊?找人的话,需要派出所出具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接过杨锦文手里的证件,见到绿色封皮上的几个字,她心里一咯噔,再打开一瞧,看见广省公安厅刑警副总队一行字,她慌忙站起身来,以致於身後的椅子倒在地上。
坐在她身後的那些人,瞧见她的动作,狐疑地转过头来。
她赶紧把证件还给杨锦文,吞吞吐吐道:「领、领导,您、你们找谁?这、我这就去叫村长过来。」
她不等杨锦文回答,飞快地往身後的办公室跑去,留下斗地主、喝茶、看报纸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杨锦文将证件揣回怀里,见冯小菜狠狠地瞪着他们,他安抚道:「不要惹事。」
「嗯。」冯小菜点点头。
片刻後,办公室里跑出一群人,路过斗地主那张桌子後,领头的使劲踹向桌子腿:「他妈的,工作期间打牌,你们怎麽不去死啊!」
这些人被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来,这人已经跑到窗口外面,点头哈腰地伸出双手。
「您、您是公安厅的领导?」
「对。」杨锦文没有和他握手,微微颔首道:「想麻烦你们找个人。」
「不麻烦,不麻烦,这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我们一定尽力而为。」冯小菜道:「这个人的名字叫做张小芳,中间这个字,不知道是『小』,还是『晓』。」
说完後,她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分别写下这两个名字,递给对方看:「你看看。」
这人双手接过後,咽下一口唾沫,回答道:「只要办了暂住证的,我们都能查到,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说的是愚园村。」
「行,我这叫人去查。」
他喊来一群人,包括斗地主那几个治保员。
杨锦文摆摆手:「别叫他们了,耽误他们打牌,我也很过意不去,今天刮风嘛,工作轻松一些,挺好的。」
那三个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听见这话,心沉到了谷底。
「开除,马上开除!」领头的对这几个人怒目而视:「整天不务正业,拿着政*的工资,屁事不干,你们这个月的工资也没了。」
这三个人都去看杨锦文,眼里带着怨恨,等去到茶水间,他们一打听,刚才那中年女人说,来的这两个人是公安厅的,男的还是副总队长。
人啊,只要对方比自己高出一点点,都会心生不满、想要较量一番,但对方的地位在天上,你除了叫两声,别无他法。
只要是城中村有过租房,就一定要办暂住证,如若不然,如果出了什麽事,房东会有连带责任,所以通常都是房东帮租客代办暂住证。杨锦文他们没等多长时间,治保会便找出了人。
「两位领导,这个名字不是很常见,我们报表上只登记了一个人,名叫『张晓芳』,不是『张小芳』,地址在『麻石巷112号的自建房』。」
冯小菜拿过他手上的登记表,再递到杨锦文手里,一起观看。
张晓芳,1980年5月生人,现年二十四岁,老家地址在豫省新乡,办理暂住证的时间是在两年前。
「领导,麻石巷这栋自建房,我们有房东的号码,我打电话叫人过来,我们再一起过去找人?」
杨锦文点头:「行,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又等了一会儿,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治保会的办公室里,偶尔响起『叮铃铃』的电话铃声。
半个小时後,一个披着雨衣、骑着自行车的人来到门口,他进来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村长。」
「哎呦,老黄你怎麽才来啊!赶紧的,带我们去你那栋自建房走一趟。」
「怎麽了?租我房子的租客干什麽事情了?」这时,冯小菜已经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眼前这个房东,不就是『鸿记粉肠店』的老板吗?
也就是冯小菜母亲的现任老公。
见村长的视线望向身旁的两个人,老黄转过脸来,眯了眯眼,他觉得似乎见过这两个人,但一时想不起来。
「这两位是大领导,找租你房子的租客,张晓芳。」村长隐去了杨锦文他们的身份。
黄炳泉笑着点头:「领导好。」
杨锦文轻咳两声:「那行,咱们现在过去。」
冯小菜这才回过神来,她去到门外,撑起雨伞,心里沉甸甸的。
村长也一同过去,边走边问:「老黄,这个张晓芳是什麽情况?」
「她租我房子两年了,当时是一家两口,夫妻俩都是外地人,去年年初,我去收租的时候,张晓芳怀孕了,年底的生的孩子,所以现在就他一家三口住。
是个大单间,不是套房,以前听她说,她在外面的茶餐厅上班,老公在菜市场搬货,其他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了。」
巷子里积着雨水,一群人走路的时候,脚下『吧唧吧唧』得响。
杨锦文看向走在前面的冯小菜,她撑着雨伞,看不见她的样子。杨锦文转过脸来,向名叫『黄炳泉』的房东问道:「黄老板……」
「哎呦,领导,您叫我老黄就行。」
村长面对他,都是低头哈腰,要知道,村长可是好几千万身价,平时拽得跟什麽似的,黄炳泉不敢托大。
杨锦文『嗯』了一声,笑着问道:「老黄,你家里有几口人啊?」
黄炳泉笑了笑:「领导,我是三口之家。」
「哦?」杨锦文很意外:「没再多生一个?」
「我老婆不愿意,怎麽劝她都不同意。」
「为什麽?」
「欸,这事儿说来话长……」黄炳泉叹了一口气,不愿意多谈。
拐过几条巷子,黄炳泉指着前面一栋五层的握手楼:「就是这栋楼,我们兄弟三个人建的楼,四五楼都是我家的,张晓芳他们一家住在四楼。」
杨锦文擡起雨伞看去,四楼的阳装了一圈铁丝网,已经锈成土黄色。
阳边缘摆着一盆月季,五楼墙面流下来的雨水,哗哗啦啦地浇在盆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