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先别急着下定论。”
李建业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传单扬了扬。
“咱们这叫艺术馆，重点在‘反封建’这三个字上，里头的那些布景，全是为了揭露过去旧社会的封建把戏，都是用来做科学宣传的。”
周围围着的大爷大妈们愣了愣。
戴老花镜的老职工扶了扶镜框，语气里全是怀疑：“李老板，你这话说得好听，可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棺材、纸人，还要走什么黄泉路，这不还是拿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出来折腾人吗？”
“对啊，咱们白山的老百姓图个吉利，谁乐意花钱去看这些倒霉催的东西？”
“就是，万一哪个胆子小的进去，吓出个好歹来，算谁的？”
几个中年妇女也跟着直摆手。
李建业半点不慌，慢条斯理地跟大伙解释。
“大家伙多虑了。”
“里头那些场景，只是体验的一个小环节，等大家走完全程，出口那边专门安排了讲解员，会清清楚楚讲明白这背后的本质和把戏。”
“比如那纸人为什么立在墙角，过去那些跳大神的怎么装神弄鬼骗钱，全都会当场揭秘，这是帮大家更好地了解背后的故事，学习唯物主义真理，提高思想觉悟，哪能跟封建迷信混为一谈？”
李建业讲得头头是道，大义凛然。
可惜，眼前的这帮街坊邻居显然不怎么买账。
刘大娘把传单塞回李建业手里，连连摇头：“建业啊，不是大娘不支持你的买卖，你开烧烤店、裁缝铺，大娘天天去捧场，但这玩意儿，真不是咱们老百姓该沾的，小孩子要是淘气跑进去，吓掉了魂，大人得心疼死，大娘劝你一句，趁早换个营生。”
“可不是嘛，这钱花得冤枉，谁乐意花一毛五分钱买罪受。”
老职工也跟着叹气，背着手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议论了几句，全都摇着头散开，地界上就剩下孤零零的几张废纸。
柳依依站在旁边，两只小手抱着剩下的传单一动不动。
她仰起小脑袋，满脸发愁地看着李建业。
“建业，完了，大家伙好像真的不买账。”
柳依依撅着嘴，把手里的纸颠了颠：“你瞅瞅，大娘大爷们一听里头有棺材，躲得比兔子还快，根本没人看好这买卖，这要是开张了，连门票都卖不出去，你投进去的那些钱岂不是全打水漂了？”
李建业从她手里拿过一大半传单，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你懂什么，做买卖最忌讳被外行牵着鼻子走。”
李建业拍了拍纸张：“新鲜玩意儿刚出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觉得接受不了，那是因为他们还没真正玩过，等过几天正式开门，头一批进去的人尝到了刺激的甜头，外头的人自然会挤破脑袋往里钻。”
柳依依撇了撇嘴：“吹吧你就，反正我进过一次，这辈子都不想再进第二回。”
李建业没再跟她多费口舌，拉着她顺着街沿继续发。
不管是摆摊的小贩，还是路过赶集的青年后生，凡是见着人就塞一张。
虽然大部分人看了都是一脑门问号，嘴里嘀嘀咕咕不看好，但好歹几百张传单一中午全撒了出去，宣传的效果算是铺开了。
发完传单，两人回了金灿灿裁缝铺。
门帘子掀开，屋里倒是挺安静。
艾莎和安娜坐在缝纫机前头，手里的踏板却踩得心不在焉，轮子半天没转一圈。
两人桌前各摆着一张刚才李建业留下的传单。
见李建业进门，艾莎蹭地一下站起来，一双蓝眼睛闪闪发亮。
“建业！你可算回来了！”
艾莎拿着传单晃了晃，几步跨到跟前：“我刚才跟安娜研究了半天，你这纸上写的‘荒村义庄’到底是啥样啊？真有棺材？棺材盖能掀开不？”
安娜也停下手里的活计，把垂在耳边的卷发往后撩了撩，碧绿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建业，那个会哭的机关是怎么装的？我听说里头特别黑，连路都找不着？”
这两姐妹骨子里带着一股子探索的劲头，对这种神神秘秘的场所极其感兴趣。
王秀兰正拿着布料在案板上画线，听到这动静，忍不住抬头劝阻：“你们可别跟着瞎起哄了，我听着都瘆得慌，大白天的去那种地方看死人物件，多晦气啊，还是老老实实在铺子里做衣裳踏实。”
王秀媛也拿着尺子点头附和：“是啊，俺也觉得怪吓人的，中原老家那时候，义庄都是停死人的荒地，平常走夜路碰上都要吐唾沫避邪呢，哪有活人自己往里闯的。”
柳寡妇在柜台后头算账，抬起头笑了笑。
“行了，你们就别替这两位洋媳妇操心了，人家那是远道来的，打小就没见过咱们这些土把戏，指不定心里怎么痒痒呢。”
柳依依走到桌旁，倒了杯凉白开灌进肚子里。
她抹了抹嘴角，心有余悸地告诫：“艾莎姐，安娜姐，我用我的亲身经历告诉你们，千万别去！里头连一点亮光都没有，冷飕飕的，拐角处立着两个大白脸纸人，眼珠子直勾勾的，李建业还故意放那些要死要活的哭声，吓得我当时魂儿都没了，腿到现在还发软呢！”
艾莎听完，不仅没打退堂鼓，反而更加跃跃欲试。
“依依那是胆子小，平时看个皮影戏都一惊一乍的，我才不怕呢。”
艾莎拉住李建业的袖子晃了晃，语气里全是撒娇：“建业，带我们去看看呗！衣服今天做不完了，明天再赶工也行，你带我们去瞧瞧你折腾的那个艺术馆！”
安娜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温声细语地跟了一句：“建业，我也想去见识见识，反正现在离晚饭还有一阵子呢。”
李建业看着这姐妹俩满脸期待的模样，顿时乐了。
“行啊，既然你们两个不怕死，那就带你们去开开眼。”
柳依依一听，吓得连连后退，把脑袋摇得飞快。
“你们去吧，打死我也不去了！我留在铺子里帮秀兰姐扯布！”
李建业笑了笑，没勉强她，转头领着艾莎和安娜出了门。
外头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天色逐渐泛起昏黄的暮气，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大半。
西城区的旧仓库本来就地处偏僻，等他们三个人溜达着走过去的时候，夕阳彻底落了下去，四周的光线暗沉沉的。
仓库门口，施工队的张工头正领着几个工人收拾家伙事。
见李建业带着两个洋女人走过来，张工头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递上前。
“李老板，您又过来了？”
张工头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里头今天彻底收拾利索了，电线和扩音喇叭全通了电，闸盒在进门右手边的木箱子里，我们这就准备下班回家吃饭了，钥匙给您留着，您回头锁门就成。”
“辛苦了老张，明天给兄弟们加两个菜。”李建业接过沉甸甸的钥匙。
“得嘞！谢谢李老板！”张工头乐呵呵地招呼工人们蹬着洋车子走了。
空荡荡的仓库大院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周围安静得厉害，只有晚风吹动旧铁皮门发出的轻微刮擦声。
艾莎站在大门口，伸手一把抱住了李建业的胳膊。
她不仅没有害怕的架势，整个人反而兴奋得脸颊发红，脚步轻快地直蹦跶。
李建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纳闷地问，“还没进门呢，你在这兴奋个什么劲？”
艾莎扬起俏脸，笑得十分古怪。
“你不懂，我都好长时间没有过这样的机会了。”
李建业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啥机会？”
安娜走在另一侧，抿着嘴轻笑，眼底闪过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艾莎却故意卖关子，拿脑袋蹭了蹭李建业的肩膀。
“现在不能说，等进去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李建业看着艾莎那满是算计的笑容，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子怪异的感觉。
这女人平日里虽然大大咧咧，但每次露出这种笑法的时候，准没憋什么正经心思。
这黑灯瞎火的废弃旧仓库，里头还摆着棺材、纸人和灵堂。
她能有什么好机会？
李建业摇了摇头，懒得瞎琢磨，拿着钥匙插进铁锁芯里。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厚重的木质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里头深邃的黑暗，伴随着一股未散尽的木屑和石灰味，迎面扑了过来。
艾莎半点没犹豫，扯着李建业的胳膊，直接一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安娜紧随其后，反手把沉重的木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砰”的一声闷响，大门关死，最后一抹微弱的暮光被彻底隔绝在外。
屋子里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