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贺夜带着皇太子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将马鞭递给迎上来的小厮，边问管家：“永安今日吃药了没有？”
管家连忙跟上，答道：“回王爷，公主午后就喝了药，睡了一觉，方才醒来时精神还不错，还吃了一碗莲子羹。”
萧贺夜点了点头，牵着皇太子大步朝后院去。
永安的屋子里点着灯，烛火将窗纸映得暖融融的。
萧贺夜推门进去时，永安正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兵法，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见萧贺夜和皇太子回来了，盈润的小脸马上漾开笑容。
“父王，哥哥，你们回来啦！”
萧贺夜走到榻边，弯下腰，大掌覆上永安的额头。
触手温热，却不像前两日那样烫得吓人。
前两天下着雨，永安在廊下玩耍，一不留神着凉，反复发热。
起初她还忍着不肯说，难受也撑着，嬷嬷给她换衣裳的时候发现她身上烫的厉害，她还说是暑热的缘故。
后来萧贺夜见她脸色通红，一摸额头才知道她病了！
小丫头自个儿说了，害怕自己承认病了，就会被父王送回宫里。
当时听到那番话，萧贺夜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捏揉了一下。
无论他想怎么弥补，恐怕都补不上给孩子心里造成的那个缺口，为此，他更加愧疚，先前因为永安说错话还凶了她。
实际上孩子什么也不懂，谁照顾她，她就亲近谁，这是没办法的。
“还难受么？”萧贺夜温和询问。
永安摇了摇头，小嘴一瘪，声音软软地撒娇：“有一点点头晕，不过比昨天好多了。”
萧贺夜在她榻边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明日父王在府里陪你。”
永安听到这话，没有兴高采烈，而是小手挠了挠脸蛋，像是有什么纠结的事。
萧贺夜看出来了：“怎么了？”
“父王……我想回宫了。”她嘟嘟囔囔。
萧贺夜微微一顿。
永安有些委屈：“我想皇叔了，也想皇婶了，在宫里的时候，皇叔每天都会来看我，陪我玩，给我讲故事。”
萧贺夜沉默了片刻，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原是想，如果两个孩子能自然适应，就让他们一直住在王府。
但现在看来，孩子们在宫里长大，一时间换了地方还不能习惯。
“好，等你再好一些，父王就送你们回去，好吗？”
永安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想到萧贺夜会这么快同意。
不知想到什么，小丫头又垂下了眼帘，小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很快就被笑意盖了过去。
“父王最好了！”
萧贺夜没有多留，时辰不早，他让永安和皇太子都早点休息，便起身离开了。
皇太子没有跟着走。
他站在榻边看着永安，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是两丸墨玉。
从刚刚进门开始，他就没有说话。
永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嘟囔：“哥哥你看着我做什么？”
皇太子在榻边坐下，声音淡淡：“你是真的想回宫，还是别的原因？”
永安抿了抿唇，别过脸去，不去看他。
“你说什么呀？我当然是想回宫了。”
“妹妹，你以前最喜欢父王了，在宫里的时候，你天天念叨，说父王什么时候才会来看你？现在能跟父王住在一起，你又说想回宫，你不觉得，你的话前后矛盾吗？”
永安咬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跟父王待久了，发现父王凶凶的，他总是不笑，说话也冷冰冰的，不如皇叔和善，皇叔从来不会凶我！”
她顿了顿，又努力找了好多理由：“还……还有，我每次睡前，皇叔都会讲故事给我，可是父王从来没有。”
皇太子看着她，抿唇。
“妹妹，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父王和皇叔爱护你的方式自然也不同，你既然想让父王留下来讲故事，你应该开口说。”
永安立刻摇头：“我不要！我想回宫。”
皇太子沉默地看着她。
永安撒娇，抓着皇太子的袖子：“哥哥，我们一起回去嘛，就算在宫里，也能每天看见父王呀。”
皇太子沉息：“好。”
他起身，让永安好好休息，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床榻上的小小身影。
“妹妹，如果父王想让我们回到他身边，我一定会同意的，今天答应你，是因为我不想跟你分开，放你一个人在宫里，我不放心，所以我才同你回去。”
“可倘若父王亲口问我想不想一直留在王府里，我会告诉他，我要留下来，到时，哥哥没办法兼顾你了。”
永安一怔，坐起身来：“哥哥，你舍得离开皇宫？皇叔对我们那么好，他封你做太子。”
“再好也比不上父王和母亲。”
“母亲？母亲在哪儿？”永安追问，“你想说的是那个干娘吗？”
皇太子一顿，淡黑眉毛皱了皱：“你也知道干娘就是我们母亲了？”
永安咬唇，神情已经变了。
她红着眼看皇太子：“原来你们都清楚，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皇太子叹气：“父王是怕你不接受母亲才不说。”
“说了我也不接受！”永安陡然摔了自己的枕头出来。
门口的影秀听见动静，连忙推门进来：“殿下，怎么了？”
皇太子伸手朝她示意：“我同妹妹说话，你出去。”
小小的人儿颇有气势，影秀一顿，低头：“是。”
门再度阖上，皇太子看向永安，神情变得严肃。
“你不该闹的，母亲不会在大燕留很久，原本我们有很多时间跟她相处，现在她却走了，一定是你说的话让她伤心了。”
“我不想跟她相处！她生了我们又不管，哥哥，难道你都忘了，之前伺候我们的那些宫人背地里都说，她觉得我们是累赘才把我们撇下的！宫人笑话我们爹不疼娘不爱，是孤儿！”
永安说着，小手抹泪，哭的很伤心。
皇太子目光漆黑的看着她。
“所以那些宫人都死了，因为她们乱说话，整个皇宫乃至京城，谁不知道母亲是为了平乱才离开的，舅舅不是也这么说吗？”
“没有母亲，就没有今日北梁主动前来谈邦交，没有母亲，你穿不上冰蚕丝这么好的缎子，你最喜欢的那双翘履上的东珠来自东海，如果没有母亲，东海就会被东瀛人抢占，强行划做他们的地盘。”
“没有母亲我们什么都不是，你以为皇叔是喜欢我们才将我们接进宫吗？他是因为敬仰母亲才对我们好，永安，哥哥不喜欢你说这些话，下次不可以说了。”
永安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听不明白，哥哥，你说的太复杂了。”
皇太子闭上眼叹了口气。
他弯腰拿袖子给妹妹擦了擦圆乎乎的小脸：“没关系，哥哥会慢慢教你的，但是你要记住，不可以诋毁我们的双亲，任何时候都不可以。”
“如果有人在你面前说母亲和父王的坏话，你不可以相信，并且，要告诉我。”
永安听他语气软了下来，才点点头。
“知道了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