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央微微抬手,辛夷便将那封书函递到了穆知玉面前。
穆知玉抬起头,声音有些艰涩:“王妃,这是何意?”
许靖央靠在狐皮褥子上,神态依旧从容。
“你想练刀法的话,本王正好替你寻了个去处。”
“幽州以西三百里,有个朔平城,那里驻守着三千守军,城防统领姓鲁,是本王旧部。”
“你去他麾下历练些时日,比在王府里自己琢磨要强得多。”
穆知玉愣住了。
许靖央继续说:“你弟弟穆枫,本王听说他在通州也没什么正经差事。”
“朔平城虽小,却缺人手,若他愿意,可以在城防营谋个差事,鲁统领那边,本王会去信说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穆知玉脸上,语气温和了几分。
“你爹的事,本王知道你不甘心,但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去朔平城待几年,攒些军功和资历,将来若有机会,再想旁的事不迟。”
穆知玉听着这些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朔平城已经远离了边关线,在大燕的版图上显得格外偏僻。
那里因着地势原因,百姓稀少,不宜集居。
许靖央却要将她派去那里?
听起来处处为她着想,可说到底,不还是想让她离开王府么?
她抬起头,望着许靖央那张温和从容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格外刺眼。
许靖央若是真为她好,当初就应该帮她报仇,让北梁人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尽管这些日子以来,穆知玉反复告诉自己,不要误会许靖央,曾经她是那样以许靖央为榜样。
可是此刻,她的心还是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灰白给裹住了。
不由得,穆知玉想起自己住的院子,冷清至极,跟许靖央这里的银丝炭,狐皮褥、鎏金炉比,简直不值一提。
是啊,她该有自知之明。
她穆知玉,不过是个侧妃,一个连王爷正眼都不瞧的侧妃。
若今日她拒绝许靖央的好意,许靖央会不会去跟王爷告状?王爷会不会直接将她送走?
想到这里,穆知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决绝。
她不能再拖了,她现在就要告诉许靖央她真正的想法!
穆知玉忽然屈膝跪了下去。
许靖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这是做什么?”
穆知玉伏在地上,额头触着柔软的毡毯,声音微微发颤。
“王妃,妾身……妾身不想离开王府。”
许靖央微微扬起眉梢,等待她的下文。
穆知玉垂着眼眸,说:“从前是妾身太天真了,总想着要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靠自己的本事立足,可这些日子,妾身想明白了……”
“妾身的父亲在世时,最希望的就是妾身能好好侍奉王爷,侍奉王妃。”
“他是皇上的家臣,一辈子忠心耿耿,临死前还惦记着穆家的体面。”
“妾身若就这样走了,父亲在天之灵,如何能瞑目?”
许靖央的眉头微微蹙起。
“当初你跟本王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不想困在后宅,想靠自己立足,本王欣赏你的志气,才想着成全你。”
穆知玉有些心虚地撇开目光,不与许靖央那样黑凌凌的眼眸对视。
“那时妾身年轻,不懂事,这些日子在王府,妾身才渐渐明白,女子想要立足,哪有那么容易?”
“妾身没有王妃的本事,没有王妃的胆魄,更没有王妃的靠山。”
“妾身一个弱女子,若离了王府,离了王爷的庇护,便如同无根的浮萍,能飘到哪儿去?”
她说着,又深深叩首。
“妾身知道,妾身在这里,或许碍了王妃的眼。”
“若王妃觉得妾身碍事,妾身愿意搬去通州住,不与王爷王妃同在一个屋檐下,只求王妃别让妾身离开王府,别让妾身变成一个无依无靠的人。”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透着几分哀切。
许靖央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沉香的气息袅袅浮动,可许靖央的眼底却是一片幽深。
曾经那样傲然倔强的穆知玉,现在却伏在地上,用这样卑微的语气恳请让她留下来。
许靖央忽然有些恍惚。
她看中了穆知玉的心性,对她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怜惜年少时的自己。
其实换做旁人,许靖央未必会给予这样多的厚待,可穆知玉在她眼里不一样。
她们曾多么相似,年轻气盛,怀揣抱负。
许靖央发现还是她想岔了,她以为穆知玉是想要挣脱樊笼的囚鸟,实则是她根本没有想过要飞出笼子。
既然这样,也罢。
“靖央。”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许靖央回过神来,萧贺夜回来了,玄色的大氅上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他大步走进来,玄色的衣袍从穆知玉身侧掠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穆知玉,径直走到许靖央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沉,“她惹你生气了?”
穆知玉伏在地上,浑身一颤。
许靖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穆知玉,语气淡淡的。
“没什么,她想回通州住,我允了。”
穆知玉的手渐渐收紧,有些惊讶。
许靖央居然没有当着宁王的面提起要她离开王府的事。
萧贺夜这才垂眸扫了穆知玉一眼,那目光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就走吧,通州离幽州不远,有什么事自有人传话。”
穆知玉跪在地上,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王爷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去通州,没有问她一句,就那么轻飘飘地允了。
就好像她这个人,从来都不曾在他眼里存在过。
“下去吧,本王和王妃还有话说。”萧贺夜说。
“是,谢王爷、王妃。”穆知玉撑着地面站起身,低着头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贺夜在许靖央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手这么凉。”他皱了皱眉,“屋里的炭不够?”
许靖央转向他:“够的,是我方才开了窗。”
萧贺夜没有多说,只是弯腰,伸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隔着衣料,他掌心下传来微微的温热。
“今日乖不乖?”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许靖央看着他垂眸的样子,眼底的幽深微微散去了些。
“乖得很。”她说,“比你省心。”
萧贺夜勾了勾唇,没有接话,他直起身,看向她。
“你交代的布防的事,幽州的已经准备好了,但是,通州那边,本王要亲自去一趟,以免童肃作乱。”
他伸手揽住许靖央的脖颈,轻轻推向自己:“你等我回来,好吗,在我没回来的时候,不要轻易动手。”
萧贺夜很清楚许靖央想做什么。
许靖央凤眸乌黑地倒映着他的身影,有什么情绪转瞬即逝。
她点了点头:“好,王爷尽快启程吧。”
萧贺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不问我去多久?怎么倒像是盼着本王走一样。”
许靖央弯了弯唇角:“王爷心里有数,我问什么?你早些去,才能早些回。”
萧贺夜沉默了一瞬,忽然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碰。
“等我回来。”他说。
萧贺夜当晚就带着几队人马走了。
许靖央没有送他,在他走了之后,她命寒露和辛夷去传令各营。
“命大军准备拔营,十日后回京。”
将近十万的军马,没有调兵的命令,就这样开拔进京,等同于造反谋逆。
而许靖央利剑出鞘,她要抓住这个机会,不会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