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见到太子时。
太子正靠坐在软榻上安静看书。
软榻安放在院子里,树荫下,暖洋洋的日光从叶子的缝隙落下,洒下一地斑驳影子,零零落落洒在太子身上,太子单薄的身影,便多了几分生机和温润。
此时还不到三年后,油尽灯枯之时,太子虽然消瘦,但还没有被病痛折磨到极致,眼里还有光,还有对未来的渴望。
由于身体原因,太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处于安静状态,没有大量的运动以及活动,肤色偏白,看起来很是文静,完全没有十几岁孩子的活泼。
但每日天材地宝吊着,身体底子还在,尚未折扣根基。
瘦是瘦了点,倒也没有皇后说的那么吓人。
“母后。”太子放下手里的书本,站起来向皇后行礼。
“元吉,快坐下。”皇后上前,把他按坐回去,一边对他道:“母后今天带了个弟弟来看你。”
“这是长信侯世子顾长清。”
太子看了顾长清一眼,疏离点头:“顾世子。”
顾长清眨了下眼睛,团了团行礼:“臣顾长清,见过太子殿下。”
长信侯府太子知道,满门忠烈,顾长清祖辈父辈全都战死,忠臣遗孤,被父皇接进宫的众皇子一起教养。
他这个太子,因为身体病弱,早就不去上书房了。
所以今日,还是他同顾长清第一次见面。
大约是一个人安静得太久,如今乍然看见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糯米团子,太子疏离之余,又忍不住动了动手指,特别想捏一下眼前的糯米团子。
真是太不稳重了!
太子扯下一个自己腰间的玉佩,递给顾长清:“拿去玩吧。”
顾长清没接,看向皇后。
皇后点头:“这是太子哥哥给你的见面礼,不用跟他客气,拿着吧。”
顾长清笑出八颗牙:“谢谢太子哥哥。”
太子手指头动了一下,更想捏了。
太子不动声色把手背在身后。
谁曾想糯米团子得寸进尺,得了自己的玉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太子哥哥,五皇子欺负我!”顾长清手脚利索,一下就爬到太子的软榻上,抱着太子一条胳膊开始告状:
“五皇子读书读不过我,打架打不过我,就联合上书房其他人一起欺负我,太子哥哥你看,这些伤都是他们打的。”
太子愕然。
他生下来就是储君,从小也是往稳重里培养,无论是上头的兄长,还是底下的弟弟妹妹,个个和他保持距离。
臣子家的孩子见了他,更是个个循规蹈矩,行礼问安一板一眼,哪会像顾长清这么放肆,手脚并用扒着他的胳膊告状。
这也太不稳重了!
太子:“世子可以告诉夫子,也可以告诉父皇,让父皇给世子做主。”
顾长清撇撇嘴:“那有什么用?”
“皇上把五皇子禁足一月,让他反省,连骂都没骂他一句呢。”
“哼,这哪里是责罚,这分明怕我心里有气,找机会揍他,所以把他禁足,不和我碰面,我揍不到他呗。”
太子听得目瞪口呆。
他就没见过这么鲜活的小孩儿,连皇帝的处罚,都得点评几句。
但是还真别说,这说得十分有道理啊。
太子是端方君子,当然不会在背后议论君父。
太子说:“世子若是对父皇的处置不认同,可以当面向父皇提出来。”
顾长清:“我提了啊,他不听啊。”
太子:“……”
顾长清:“太子哥哥,我只能靠你帮忙了。”
太子:“……”
这也太看得起他了。
他这个病,能活多久都是个问题,哪能帮得上什么忙?
太子难得红了脸:“很抱歉,世子,孤帮不了世子。”
顾长清:“为什么啊?”
太子满脸抑郁之色:“孤,身体不好,帮不了世子什么忙。”
太子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世子也莫要和孤走得太近,对世子以后不好。”
他这身体,指不定哪天说没就没了。
五皇子深受父皇喜爱,没了他,五皇子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
若是现在顾长清和他走得太久,被打上他的标签,以后,新皇登基,长信侯府的日子会非常艰难。
太子想到这里,都有点后悔把自己的玉佩送出去了。
他伸手就想将玉佩拿回来:“这玉佩孤带习惯了,就不送你了,明日送个更好的给你当见面礼。”
顾长清手一缩,把玉佩抓在手里,让太子一把拿了个空。
“太子哥哥你怎么这样?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
太子抿了抿嘴,没说话。
皇后赶紧道:“世子,太子是怕这个玉佩会给你惹麻烦。”
顾长清这会儿又十分精明:‘不就是怕五皇子看见找我麻烦吗?’
太子惊愕一瞬,道:“……你既然知道,就将玉佩还给孤。”
“孤的库房里有其他更珍贵的物件,世子可挑一件,作为孤送给你的见面礼。”
顾长清摩挲着手里的玉佩:“实话跟你说吧,我今天已经跟五皇子和贵妃撒破脸了,跟你关系好不好,五皇子肯定都是要找我麻烦的。”
太子有些懵,不由自主看向皇后。
“是真的。”皇后对着他点头,叹口气道:“不然张母后也不会把人带来你这里。”
“皇子所那边,世子再继续住下去不合适,母后想着,就把人安排在你这里,正好也可以和你做个伴。”
太子迟疑了一会儿,才点头:“就按母后说的。”
皇后开始例行询问太子的身体状况:“今日可有哪里不适?”
“太医可来请过脉了,怎么说?”
太子:“母后,儿臣没事,太医刚请过脉,脉像平稳,和往日没有区别,母后放心。”
皇后:“那就好,那就好。”
“你外祖和舅舅已经去给你寻找神医了,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太子:“多谢母后,多谢外祖和舅舅。”
“儿臣会努力养好身体,报达母后和外祖家的恩情。”
太子话音刚落,就听顾长清开口投下一颗炸弹:“可是,太子哥哥你的身体又不是生病,什么神医来了也没用啊。”
皇后和太子被这句话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猛的反应过来。
皇后急的一把抓着顾长清的肩膀:“世子!”
“世子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世子还知道些什么?”
力道之大,捏得顾长清痛嘶一声
太子连忙安抚皇后的情绪:“母后,母后,你松手!”
“你吓着顾世子了。”
皇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对顾长清道:“抱歉,本宫太激动了,世子没伤着哪里吧?”
顾长清揉着肩膀,皱着一张小脸:“皇后娘娘这手劲可真不小。”
皇后:“传太医……”
顾长清连忙阻止:“不要!汤药太难喝了。”
皇后干巴巴劝了句:“……良药苦口。”
顾长清那小嘴跟淬了毒似的,开口就暴击:“太子殿下喝了几年的的苦口良药,有用吗?”
太子:“……”
皇后:“……”
这天没法聊了,一开口就聊死。
皇后强自镇定,挥退身边侍候的宫人,这才郑重向顾长清询问:“世子刚才说,太子身体弱不是生病,可是知道些什么?”
顾长清眨巴了下眼睛。
皇后并没催促他回答,只娓娓说道:“本宫就太子这一个儿子,后半生荣辱,寄于他一身。”
“不止本宫,本宫的娘家,整个宁国公府的荣辱,也系在太子身上。”
“至于说什么朝廷百姓江山社稷,都系于太子一身,则半真半假。”
“因为无论谁当这个太子,都和朝廷百姓江山社稷息息相关。”
“我儿元吉是太子,太子却不一定是我儿元吉。”
“若是他病弱的身体再找不到医治之法,别说这太子之位保不保得住,就连性命,都十分堪忧。”
“本宫也知道,太子这病来得蹊跷,这几年,本宫和宁国公府什么办法都想过了,神医也请了,偏方也用了,求神拜佛都试过了。”
“元吉还是这个样子,每天忍受痛苦,眼睁睁看着他一天比一天虚弱,却什么也干不了。”
“本宫求顾世子,如果知道太子病弱有什么内情,还请告之本宫。”
“本宫用身家性命,外加宁国公府,乃至太子的性命保证,绝对将顾世子所说的一切进行保密,若泄露出去半分,本宫也好,宁国公府也好,太子也好,荣华尽失,贫病加身!”
这个誓言发得不可谓不重。
她当然知道,顾长清随口一说的话,不能当真。
可如今,太子这种情况,任何离谱的办法,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们都要进行尝试。
俗称死马当成活马医。
太子红了眼眶:“母后!”
“顾世子,我母后刚才说的不算,只用孤的性命发誓。”
顾长清无语:“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谁让你们发誓了?”
“你们这样要死要活的,让我很难办啊。”
“搞得这么严肃,我是说呢,还是不说呢?”
皇后:“……”
太子:“……”
皇后尴尬道:“顾世子,本宫没有其他意思,就怕顾世子说了什么要紧的内容,万一泄露出去对世子造成安全威胁。”
“本宫只想让世子放心。”
好吧,是她急得失了分寸。
实在是几年下来,太子身体情况丝毫不见起色,反而越来越虚弱。
此时任何一点希望,都像是救命稻草,皇后想紧紧抓在手里。
太子连连点头:“对对,这是为了让顾世子放心。”
顾长清挠了挠脸:“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发誓有用的话,这世上估计得死九成以上的人口。”
“不用发誓,而且本世子既然敢说,就不怕被人知道。”
皇后和太子十分尴尬:“这……”
皇后道:“要不这样,如果顾世子所说真的有效,我们对外就说,顾世子是太子的福星,他一踏入东宫,太子的病情就减轻了,就好了。”
太子眼前一亮:“对对对,这么一来,外面的人都知道,顾世子是孤的救命恩人,想要对顾世子不敬,也得看孤答不答应。”
顾长清:“……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皇后:“是我们太激动了。”
太子:“顾世子,孤的身体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说,孤承受得住。”
顾长清说:“我这人过目不忘,还喜欢看杂书。”
“太子殿下这种情况,倒像是有人对殿下的命格动了手脚。”
“有人偷换了太子殿下的命格,窃取太子殿下的气运。”
“等太子殿下气运被掏尽,油尽灯枯之时,殿下的身份,地位,气运,就会全部转移到对方身上。”
“对方将继承太子殿下的一切光环。”
皇后脚下踉跄,眼前一黑又一黑,声音都在打抖:“是谁?!是谁这么恶毒害我皇儿?!本宫诛他九族!”
太子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了,这几年病痛缠身,也是把养气功夫练出来,这个时候倒比皇后还要冷静些。
他脸色发白的问顾长清:“顾世子这么说,可有什么依据?”
顾长清随口胡诌道:“想要窃运换命,需要媒介,太子殿下好生想一想,是否收到他人赠送的贵重之物,又给了自己的贵重之物回礼。”
“从那以后,太子殿下的身体就开始不好了。”
“一开始不以为然,后面日渐严重,却查不出病因。”
太子听到这里,像是想到什么,身子晃了两下。
原本一开始,只是死刀当成活马医的无奈之举,但随着顾长清说出来的这些信息,在太子脑海里,自行对应病发的时间节点,发现确实有过这些行为和物件之后,那点将信将疑彻底没了。
太子现在相信顾长清的话,至少信了九成。
脸色雪白雪白的太子问顾长清:“顾世子可知破解之法?”
顾长清点了下头:“知道。”
“那杂书里,破解之法就写在这偷换窃运之术的下方。”
皇后一把抓着他的胳膊:“好孩子,只要你能救你太子哥哥一命,你以后就是本宫的亲儿子,你太子哥哥的亲弟弟。”
太子:“请顾世子救孤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