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秘密,并且我这延寿的手段可能有些危险。
若是您不能接受的话,那就算了。”
江尘羽挑了挑眉头。
他当然不是在吓唬她。
他打算将自己与温蝶衣的天魔血脉融入到金龙王的体内。
这法子还是他方才灵光一闪想出来的。
这老龙体内的龙元早已腐朽得不成样子,她的血脉古老而强大,却也老得几乎失了生气,像一锅熬得太久、已经凝成胶的老汤。
若能将天魔血脉中最活跃的那股力量引进去,就等于是往那锅冷透的汤里添了一把新火。
在被天魔化之后,金龙王的躯体将会在短期内进入极度活跃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进行疗愈的话,绝对能够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甚至还能将她此前战斗与修炼所积蓄的暗伤与隐患都给消除许多。
可这法子也凶。
天魔血脉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一个不好,便会连她最后那点真龙本源都一并污染。
他这话说得轻,是因为他也要赌。
赌这老龙的血脉够强,能扛得住他渡进去的天魔之力;赌温蝶衣那至纯但却不算强大的天魔精血,能成为引子而非毒药。
金龙王极慢极慢地抬了下眼。
她看着江尘羽,像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她听得出来,江尘羽是真心想救她,可那法子,八成与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有关。
她甚至能从他身上那被凤凰火与魔气反复交织的气机里,嗅到一丝连她都要心悸的危险。
她极轻极轻地笑了,那笑容有些苦:
“我估摸着在获得这些寿命之后,我将会与你们高度绑定在一起。这样也好,倒也省得彼此猜忌。”
“不过我有个条件,那便是我能够为你们效力,但我的下属以及我的后嗣不行!
她们现在必须为自己的未来而奋斗,以避免被龙素素给侵蚀殆尽!”
说完这话,金龙王深深地看了龙素素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却也没多少温度。
龙素素仍站在几步之外,银发微乱,小脸苍白,却将背挺得极直。
她没说话,只极轻极轻地回望过来,像早就知道金龙王在防她。
白龙王这些年一直摆出不争不抢的姿态,像只懒得睁眼的小龙,连自己的白龙殿都不怎么出。
可这世上再没有谁比金龙王更清楚,这些都是做给外头看的。
要是真把她惹急了,那绝对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
所以金龙王必须为她的后嗣与下属留一条后路。
江尘羽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没有犹豫太久。
他早知道金龙王会这么提。
他本来也没打算把金龙一脉整个吞下。
他要的是龙族整体能为他所用,不是把哪一脉变成他江家的私军。
于是他点了点头,道:
“这是自然!”
听到江尘羽的回复,金龙王这才微微颔首。
但很快,金龙王胸口那处被龙皓宸掏出的伤又在隐隐作痛,暗金色的血沫仍极细极细地往外渗,浸得衣襟深一块浅一块。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必须尽快寻个安稳处疗伤。
于是她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又沙又哑:
“替我治疗时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吗?”
她抬起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望向江尘羽。
“当然。”
江尘羽微微颔首,随后冲着她点头说道。
接下来将天魔血脉植入她体内才是重头戏,那地方必须够安全,也够隐秘。
金龙王思考了片刻,最终决定带江尘羽等人回到自己平时闭关修炼的宫殿。
那地方在黑龙城以东的龙脊山腹地,是一处连龙皓宸都不曾进去过的禁地。
她将木杖往地上一顿,虚空便裂开一道极窄极淡的金色缝隙。
缝隙后是一条沉在岩层深处的白玉甬道,石壁上龙纹暗浮,有极淡的龙涎香从深处漫出来。
她走在最前,每一步都极稳,可江尘羽看得分明,她的左肩在极轻极轻地往下塌,那是伤处牵扯的,她自己怕是连站都站得极勉强。
“那个,我能跟着一起嘛?”
龙素素忽然极轻极快地往前跟了半步。
她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银色的眼瞳眨了两下,语气无辜得像只讨食的小龙。
可江尘羽太知道这龙女了,她那双浅银色的眼底,分明还藏着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甘心。
“不行。”
江尘羽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跟白龙王之间仅仅只是战略合作伙伴的关系,所以让她知道自己的体质显然是非常不合适的。
更别说,这龙女先前还在白龙殿里当众讨要他的生命精华。
若叫她看见他如何将天魔血脉渡入金龙王体内,以她的眼力,怕用不了几息便能猜出更多。
他信龙月璃,是因为这龙娘与他徒孙签了契约,命途已绑在一处;可龙素素,他信不过。
至少眼下还信不过。
“那我呢?”
龙月璃也露出好奇的神色,伸出了龙爪爪。
她半举着一只手,银白的龙尾在身后极轻极慢地摆着,那双金棕色的竖瞳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你当然可以。
毕竟,算得上是自己龙!”
江尘羽笑着摆了摆手。
他对龙月璃倒没什么戒心。
这龙娘算是他们来到这方世界的引路人,最要紧的是她与温蝶衣的契约做不得假。
更何况方才在城前打架时虽有些手忙脚乱,却从头到尾没有退过半步。
这条龙,算是自己人了。
看到这幅模样,龙素素的嘴角极轻极轻地撇了撇。
那撇嘴的弧度极小极小,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银色眼瞳里却极分明地掠过一丝不服。
她甚至险些想要跟龙月璃一样当契约兽来强行混入江尘羽的圈子。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可是白龙王,是三大龙王之一,是白龙一脉说一不二的王。
若真叫她像龙月璃那样跟个小丫头签契,那她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于是她极快极轻地将那念头按了下去,又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像要把方才那点荒唐都吐干净。
她退后一步,不再多言,只将目光从江尘羽身上收回,转向已经裂开的那道金色缝隙。
她目送江尘羽等人走入其中,直到那道缝隙极缓极慢地合拢,才转身离开。
......
进入金龙王的隐秘宫殿,江尘羽只觉四下里静得出奇。
那是一座建在岩层深处的极古老殿宇,穹顶不高,四壁都嵌着温润的金色龙纹,暗光浮浮沉沉,像有无数条沉睡的幼龙在石壁中呼吸。
殿中央有一方极深的池子,池中是凝成液态的龙元,通体泛着幽暗的金,像一池被月光晒透的琥珀。
这里便是金龙王平日闭关养元之处。
她将江尘羽等人引至池边,自己也极缓极慢地坐了下来,将木杖搁在膝边,背靠着池沿,终于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倦色。
江尘羽在池边站定,将温蝶衣给唤了出来。
小姑娘走到他身侧,一双清凌凌的眼望着那方龙元池,又望向金龙王那张灰败得几近透明的脸。
她有些紧张,却站得极稳,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
江尘羽极轻极轻地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怕,然后才转过身,正对金龙王。
“以阁下的见识,想必听说过天魔之体吧。”
他极是平静地开口,没有绕弯子。
他要做的事,必须金龙王自己点头,所以他必须先让她看清楚,自己是什么。
金龙王极轻极缓地抬起眼。
她脸上那点倦色慢慢压了下去,暗金色的竖瞳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惊异。
“你是天魔之体?”
“当真是令人惊讶。明明我在你身上都没有感觉到什么魔性。”
她说着,又将目光极仔细地扫过江尘羽周身。
她确实感觉不到。
当年龙族出过一个天魔之体,闹得天翻地覆,她虽年幼,却也从族中长辈口中听过无数次那场灾祸。
可眼前这人,身上的气息竟然比寻常修士还要干净。
“如果魔性会外露的话,我哪里还敢像现在这样随意走动。”
江尘羽摆了摆手。
“那按照你的意思,就是想在我的体内植入你的天魔血脉咯?”
金龙王不傻。
在察觉到江尘羽释放的气息之后,她便将他的想法给猜了个大概。
江尘羽身上那两股极晦暗又极精纯的气息,他刻意压着,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几分。
再加上他方才那番“秘密”与“危险”的说辞,答案已呼之欲出。
“对的。”
江尘羽点头。
他又极轻极缓地抬起手,将温蝶衣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然后极是自然地揉了揉自家徒孙的脑袋。
“不过除了我的以外,她的天魔血脉也会作为辅助。”
温蝶衣被他揉着发顶,脸颊微微泛红,却并没有躲,只将那双清凌凌的眼望向金龙王,极轻极快地眨了两下。
听到这话,金龙王的眼皮都开始微微跳动了起来。
她将目光从江尘羽身上缓缓移开,落在那个一直安安静静跟在他身旁的小姑娘身上。
她这才发现,这孩子的气息竟也极其特殊。
先前她只当温蝶衣是江尘羽徒孙,是跟着长辈出来见世面的小辈。
可此刻当她将感知极慢极慢地探过去时,才惊觉这小姑娘体内那股纯粹到几近无瑕的天魔气息。
那气息不像江尘羽那般晦暗深沉,反倒带着一种极古老的、近乎初生般的纯粹。
那是另一种天魔血脉,未染过杀戮,也未受过污染。
她深深地看了江尘羽一眼,却什么都没有问。
她活得太久了,久到知道哪些事能问,哪些事不能。
江尘羽既敢将两个天魔之体一齐摆在她面前,便说明他已做好了准备。
她要做的,只是决定信不信他。
“开始吧。”
金龙王将后背从池沿上缓缓直起,将双手从袖中伸出,搁在膝上。
她不再多言,只将那双暗金色的眼极慢极慢地合上。
江尘羽不再耽搁。
他将温蝶衣引到金龙王身侧,让她盘膝坐下,与自己一左一右,各据一方。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悬在金龙王头顶百会处;温蝶衣也极轻极缓地抬起手,将掌心覆在金龙王后背的龙脊大穴上。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源的天魔之力,便从一前一后,极慢极慢地渗入金龙王那具早已垂老的龙躯中。
金龙王只觉先是一凉。
那凉意从头顶钻入,像有一滴水银沿着她的经脉一路淌下,所过之处,连那些早已凝滞的龙元都跟着微微一颤。
紧接着,后背又是一暖。
温蝶衣那至纯的天魔气息像一股温热的活泉,从龙脊处漫开,将她僵硬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泡软。
她几乎要舒服得哼出声来,却极快极重地咬住了后槽牙。
可这舒服只持续了极短极短的一瞬。
下一瞬,两股力量便在她体内猛地合拢。
那是一种极难言说的痛。
像有人在她的龙脊上凿开一道口子,又将一团活火塞了进去。
那火苗顺着她的经脉疯长,烧过她的四肢百骸,烧过她每一寸旧伤与暗痕。
她龙角上的光极剧烈地颤了起来,亮得刺目,又暗得吓人。
她浑身的龙鳞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要被什么从里到外顶开。
她的牙关咬得咯咯响,暗金色的血从唇角极快地溢出来,可她却始终没有叫出一声。
江尘羽没有停手。
他将天魔之力压着,不疾不徐地渡入,像在给一堵快要塌的旧墙重新打地基。
温蝶衣的掌心也一直没有离开,她闭着眼,额角渗着细汗,却极稳极稳地撑着那股至纯的气息。
两个天魔之体,一刚一柔,一沉一清,竟在这极古老的宫殿中,将金龙王那具即将走到尽头的龙躯,从头到脚重新洗了一遍。
那过程持续了极久。
久到殿中龙元池的光芒都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金龙王的龙角在极剧烈的震颤后,忽然极轻极缓地静了下来。
她满头的白发,也在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从发根一路蔓延到发梢,像有墨汁极慢极慢地洇入雪水。
她脸上的沟壑极快地平复,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而光润,连那对暗金色的竖瞳都重新亮了起来。
她的脊背极轻极重地一挺,那根撑了千年的老脊梁像被注入了新藤,重新变得修长而笔直。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从岁月的深处捞了出来,又极狠极重地重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