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越来越清晰。
薛母的症状——嗜睡、精力不济、性格改变、昼夜节律紊乱。
每一条都符合慢性二氧化碳潴留的表现。
因为二氧化碳分压长期偏高，导致脑血管扩张，脑组织缺氧，患者会变得反应迟钝、健忘、白天犯困、晚上烦躁。
这些症状和老年痴呆非常像，但处理方式完全不同。
一个慢性慢阻肺病人，常年有点喘、有点咳，精神差一些，家属和医生都会默认。
人老了，加上肺病，精神不济很正常。
不会第一时间往脑病上想。
更麻烦的是，没有一查就定的检查。做脑CT，多半只是轻度脑萎缩，和普通老年人没什么区别。
查血，也不一定立刻有异常。
唯一能实锤的，是动脉血气分析。
查血氧饱和度和二氧化碳分压。
但早期症状轻的时候，医生不会一上来就开这个检查，所以楚天青最开始也并没有往这方面想。
也正因如此，在临床上，肺心性脑病的漏诊率和误诊率一直很高。
楚天青收回思绪，看向薛仁贵。
“你娘最近有没有晚上睡觉睡不踏实、白天反而特别能睡的情况？”
薛仁贵一怔，随即连连点头。
“有。”
“她晚上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坐着发呆。白天又蔫得很，坐在椅子上就能睡着，喊都喊不醒。”
楚天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昼夜颠倒，典型的二氧化碳潴留表现。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道：“你娘的病情可能没有我们之前想象的那么严重。”
听到这话，薛仁贵顿时愣了一下，随后眼中忽然就有了光。
“楚大哥！”
他惊喜不已的问道：“楚大哥，真……真的吗？”
楚天青正往外走，闻言脚步没停，只侧了侧头。
“只能说有可能。”
“你娘记性的问题，可能就是肺部引起的继发性病变，而非大脑的原发性改变，所以我们得在抽血检查一下。”
说完，二人快步穿过走廊，来到病房。
医女刚把薛母安顿好，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本，看到楚天青走进来也是忙道。
“公子，我正准备——”
“先不急输液。”
楚天青走从墙上取下一副干净的橡胶手套：“我要先抽个动脉血。”
“动脉血？”
医女愣了一下，表情很是意外。
楚天青曾经明确告诉她们，动脉穿刺只让经常跟手术的几个医女去学，其他人了解原理就行，不做强制要求。
当时有医女问为什么，楚天青解释说，因为动脉血只有一个用途。
查血气分析。
看氧气够不够。
看二氧化碳排得好不好。
看身体酸碱是否平衡。
这三个指标，静脉血给不了。
静脉血是组织用过之后的血，氧已经被消耗了，二氧化碳也变了，拿它去判断肺功能，等于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至于什么时候才需要抽动脉血，楚天青也列了三种情况。
第一种，病人呼吸出问题了。
喘得厉害、嘴唇发紫、意识改变，要判断到底是缺氧还是二氧化碳潴留，必须用动脉血说话。
第二种，危重病人。
休克、心衰、多器官功能不全，酸碱平衡说崩就崩，动脉血气是黄金标准。
第三种，手术麻醉。
全麻病人呼吸被机器代替，必须随时知道氧和二氧化碳的数值。
除此以外，平时门诊、住院的普通病人，没有指征，不要动不动抽动脉血。
病人受罪，也得不到有用信息。
医女记得很清楚，那堂课后她专门去找楚天青问过自己要不要学。楚天青问她平时跟不跟手术，如果不跟那就先不用，理论记住就行，真遇到需要的时候，会有人抽。
所以这几个月下来，她熟练了静脉输液、静脉采血、肌肉注射、皮内注射，甚至学会了扎头皮针给那些血管细得像头发丝的孩子输液。
但动脉穿刺，她只在模型上摸过两次，一次都没在真人身上实操过。
所以这次听闻要抽动脉血，她心中也着实好奇，想看看会怎么抽。
与此同时，楚天青已经取出一套动脉血气采血套件，
预置肝素冻干粉的2ml注射器，细长针头，针栓上的橡胶塞，封针用的橡皮泥，还有一个小冰盒。
这套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摸齐。
上辈子在急诊科，动脉血气是家常便饭。
一个夜班下来，少说抽七八个。
喘憋的、昏迷的、中毒的、心跳呼吸骤停复苏后的，全都靠那一管动脉血说话。
没有它，你不知道病人到底是缺氧还是二氧化碳潴留，不知道酸中毒是呼吸性还是代谢性，不知道插管后参数该调高还是调低。
在某些方面来说，动脉血气是急诊科医生的眼睛。
而抽动脉血这个操作，他做过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桡动脉、肱动脉、股动脉，成人的、小儿的、胖的、瘦的、休克的、心跳刚回来的，什么情况都遇见过。
穿刺手感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想，手自己就知道往哪里走。
静脉血是“常规”，谁都能抽，什么病都能查。
静脉血管壁薄，位置浅，扎上止血带就能鼓起来，进针有落空感，回血顺畅，容错率高。
就算一针没扎进去，换根血管再来就是，病人顶多疼两下。
但动脉不一样。
动脉在深层，紧贴着骨头走。
血管壁厚，平滑肌丰富，穿刺时几乎没有落空感，全凭手指对搏动的定位和针尖突破阻力的瞬间判断。
动脉压力高，刺破后血会自己往外涌，但如果没压好，皮下血肿起来能把搏动压没，第二次连摸都摸不到。
更麻烦的是神经。
桡动脉旁边就是桡神经浅支，股动脉旁边是股神经。
静脉穿刺几乎不可能扎到神经，因为静脉在皮下浅层，神经在深层筋膜里，不在一个平面。
但动脉穿刺的针尖正好经过神经走行的区域，角度稍偏或者方向稍歪，就可能刺中。
那种剧痛不是普通的疼，是整条手臂像过电一样的放射性麻木，严重的能留几个月后遗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