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接过秦福奉上的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带来一丝暖意。
他微微垂眸,轻轻的抿了一口,温润的茶汤顺着喉咙缓缓滑下。
“都听到了?”
秦福闻言,那张向来沉稳、刻着岁月痕迹的老脸,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是块烧红的炭。
“是,奴婢……都听到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艰难地挤出后半句。
“侯爷和王妃……正在……欢好。”
魏王的嘴角,就在这一瞬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笑容,里面糅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精心布局终于得逞的得意,有长久悬心骤然落地的如释重负,更有一种大局在握、志在必得的从容。
“好,大事可成矣,就等千秋宴了。”
话音未落,他倏然坐直了身体,方才的慵懒闲适瞬间消失无踪。
眼底那点笑意骤然凝结,化为两道锐利如鹰隼、寒光凛冽的精芒,
“你下去,将本王这些年,秘密豢养在城外的三千死士,分批、谨慎地召集起来。”
“务必隐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待到千秋宴那日之后……随本王,进宫!”
秦福的眉心猛地一跳,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他侍奉魏王数十年,从少年到暮年,历经无数惊涛骇浪,心早已锤炼得如同磐石。
可此刻,一股难以名状、冰凉彻骨的不安,却如同毒蛇般悄然从心底最深处钻出,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
最终,那份深植骨髓的忠心和忧虑还是压倒了恐惧,促使他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爷……这……这可是诛九族、掉脑袋的泼天大事啊!”
“您……您真的……想清楚了吗?”
“咱们……咱们隐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饱含的千言万语。
好不容易才保全自身,积蓄力量,在女帝眼皮底下求得安稳,不容易啊!
魏王抬起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果断而坚决的制止手势,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他看着秦福,目光里没有预想中的责怪与不耐,反而是一种超乎寻常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对呀,你也说了,咱们隐忍了这么多年。”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蟒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
“本王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几年好活?”
“若是再不抓紧时机起事,将我那位‘贤德’的好侄女从那张龙椅上拉下来……”
“这大景的万里江山,难道就要一直、一直落在一个牝鸡司晨的女人手里吗?”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秦福心底,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质问:
“本王死后,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放心,只要有楚奕夫妇这对‘贤伉俪’在关键时刻‘鼎力相助’,一切……皆可成定局。”
“你,无需担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仿佛楚奕夫妇已是其囊中之物。
秦福沉默了。
他看着魏王眼中那熟悉的、不容动摇的决绝光芒。
他深知,王爷的心意已如磐石,再难更改。
“是,王爷思虑周全,是奴婢多虑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奴婢……这就去办。”
他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向门口,手已经搭上了冰凉的门环,却又顿住。
“王爷,到时候……真……真的要封那楚奕……为异姓王吗?”
魏王此时已踱回桌边,重新端起那盏已有些温凉的茶。
他的目光落在杯沿上,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区区一个异姓王的虚名罢了,他若要,给他便是。”
“不过……那也得看他有没有命拿,有没有命享。”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秦福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
魏王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中,身影被烛光投射在身后巨大的书架上,显得愈发孤高而深沉。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似无、意味深长的笑意。
然而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算计,如最浓稠的墨汁,翻涌着吞噬一切的欲望。
“朕,要登基了……”
窗外,不知何时,一轮残月悄然隐没于厚重的铅云之后。
天地间最后一丝微光也被吞噬殆尽,彻底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
……
翌日,天色未明。
魏王府角门悄然开启,一道矫健的玄色身影无声地闪出,正是彻夜未离的楚奕。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玄色常服几乎与尚未褪尽的夜色融为一体。
此刻,他面色凝重如铁铸,剑眉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再无半分昨夜的温文尔雅。
“驾!”
楚奕猛一抖缰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破黎明前的寂静,朝着巍峨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久后。
宫门初启,巨大的朱红门扇在晨雾中缓缓移动,发出沉重悠长的“吱嘎”声。
楚奕勒马于宫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迫。
他目光如炬,径直找到当值的太监首领。
那首领太监正指挥着小太监们洒扫庭除,见到楚奕,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前。
“哎哟,侯爷您可真是早!奴婢给侯爷请安!”
楚奕无心客套,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侯要即刻面见陛下,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禀报!”
太监首领脸上的笑容更盛,腰弯得更低,忙不迭地道:
“侯爷您来得可真巧!陛下此刻正在仁寿宫,陪着太后娘娘商议千秋宴的吉庆事宜呢。”
“陛下早有圣谕,侯爷您若入宫觐见,不拘时辰,随时可去。”
“奴婢这就给您引路,侯爷您这边请……”
他侧身引路,姿态谦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