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扬楼,书房。
萧隐若端坐于乌木轮椅之上,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孤峭。
她手中捏着一份墨迹犹新的密报,薄薄的纸页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她的眼神,在触及那寥寥数语的瞬间,骤然冷了下去,如冰封千里的湖面,不见一丝波澜。
那密报上的字句不多,却字字如淬毒的钢针,扎进了她心中最不愿、也最不敢被触碰的隐秘角落……
楚奕在暗中派人调查苏玉柔是否有孕在身。
她将密报轻轻搁在书案上,像是在确认这令人窒息的消息并非幻觉,又像是在竭力压抑着胸腔内翻腾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汹涌情绪。
“龙三。”
“属下在。”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龙三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门外闪入。
他垂手肃立,头颅微低,不敢直视主位上的身影。
“这件事……”
萧隐若缓缓抬眸,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龙三。
“楚奕让他们查的这件事,进展如何了?”
龙三心头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虽不知淮阴侯为何突然要查苏玉柔是否有孕,但此刻指挥使亲自过问,语气中那深藏的寒意,已足以说明此事非同小可。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喉结滚动了一下,如实答道:
“回主子,还在查,苏玉柔那边……藏得很深,行踪诡秘,身边防护也极严,暂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还在查?”
萧隐若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平缓得如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可这三个字落在龙三耳中,却如重锤擂鼓,让他感觉后背的冷汗几乎要浸透内衫,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是……还在查。”
萧隐若沉默了。
片刻后,那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命令:
“调动上京城所有执金卫的暗桩,全力查这件事。”
“本官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花多少人力,付出什么代价,必须尽快拿到确切的消息。”
“第一时间,传到本官案头。”
龙三心头剧震,瞳孔下意识地收缩。
所有暗桩?!
那可是指挥使苦心经营多年,如蛛网般深深扎根于上京城每一个角落的庞大网络,是鹰扬楼最核心、最隐秘的力量之一!
如今,竟要倾巢而出,只为查一个女子是否有孕……
这阵仗,未免也太过骇人听闻!
这背后意味着的凶险和风暴,让他不敢深想。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说罢,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迅速而无声地倒退着出了书房。
片刻后。
白水仙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斟茶时,胆战心惊地觑了一眼萧隐若的脸色。
那张平日里冷艳逼人、仿佛掌控一切的脸上,此刻虽然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如一尊玉雕。
但她跟随萧隐若多日,早已能读懂那平静之下潜藏的惊涛骇浪。
指挥使今日的心情,显然已差到了极点,那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萧隐若并未看那杯茶。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然后缓缓将杯子握在掌心。
“你说,这件事……会不会是真的?”
白水仙正握着茶壶的手猛地一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喉咙。
她当然知道指挥使在问什么,可这个问题,她如何敢答?
又如何能答?
“妾身觉得,兴许是假的。”
“毕竟那是怀胎十月的大事,若真……真有了,腹中日渐显怀,怎么可能藏得住?”
“苏家虽然在上京城有些根底,但这么大的事,纸终究包不住火,总会有风声漏出来的。”
她说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萧隐若没有回应。
她只是垂眸,看着白玉杯中沉浮舒展的碧绿茶叶,目光幽深得如不见底的寒潭。
过了许久,她才极轻、极低地说了一句。
“如果……是真的呢?”
白水仙浑身骤然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惊骇而放大,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敢回应,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萧隐若似乎并未期待她的回答,也仿佛并不在意。
她只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厌倦,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下去吧。”
白水仙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几乎虚脱。
她慌忙收拾好茶具,连行礼都忘了,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萧隐若一人。
她将目光从杯中收回,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如淬了万载寒冰的深渊。
杯中清澈的茶水,映照出她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那张倒影中的脸上,再也寻不见平日里的运筹帷幄、睥睨从容……
只剩下一种被彻底触犯逆鳞后的、压抑到极致、因而显得更加可怖的森然杀意。
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溢出来。
她将冰冷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双手撑住轮椅扶手,缓缓用力。
腿部的力量已经恢复了许多,虽然还有些微的滞涩,但已经足以支撑她站起来。
下一刻。
萧隐若站起身,没有借助任何人的帮助,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窗边。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像是踏在谁的心口上。
她站在窗前,纤细的身影被窗框框住,冷艳的面容映在玻璃上,模糊不清。
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市井街巷,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苏玉柔……”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念一个人,更像是在念一份死亡判决书。
“希望你别做出什么蠢事来。”
“否则……”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别怪本官不客气。”
声音落下,书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