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雪愣了愣，也很是意外。
“她有孩子了。”
楚奕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能定住他此刻纷乱的心神。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
“那个孩子……可能是我的。”
预想中的愤怒、质问、甚至一丝嫌恶都没有出现。
林昭雪甚至没有蹙起她秀气的眉头。
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阴霾，只有纯粹的关切和一种近乎悲悯的耐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奕在她的注视下，心头那团纠缠不清、几乎令他窒息的乱麻，竟奇异地开始松动、舒展。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桂香的凉意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他不再犹豫，将田老夫人告知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
林昭雪安静地听着。
直到楚奕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平稳，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还好。”
楚奕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好？”
他眉峰微蹙，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只要夫君没有跟她藕断丝连，就没事。”
林昭雪迎上他困惑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变得清晰而条理分明。
“更何况，这个孩子是不是夫君的，还待确认。”
“首先要找到产娘，确定出生的日子，往前推一推，看能不能对得上。”
“就算真的是夫君的，那也不是夫君的问题。”
“从头到尾，都是她瞒着夫君。”
楚奕张了张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同时涌上喉头。
他想说些什么，感激、愧疚，或是解释，但林昭雪接下来的话，像一道更锐利的光，瞬间刺破了他尚未理清的思绪。
“还有一件事，这个孩子，会不会也有可能是萧云毅的？”
“萧云毅”三个字，如三枚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楚奕的脑海。
这个名字像一把尘封已久、带着寒霜的钥匙，“咔哒”一声，强行打开了他一直试图用理智和忙碌死死封存、不愿触碰的记忆角落。
夫人说得对，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任何基于过往的猜测都只是徒增烦恼的徒劳。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林昭雪放在膝上的手上。
那双曾执剑杀伐、指腹带着薄薄剑茧的手，此刻正安静地搁在那里。
他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关心则乱。”
“我刚才心神乱了，很多事一下子没想明白。”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自己逐渐清晰起来的倒影。
楚奕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比平日更添了一份破釜沉舟的锐利。
“但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松开她的手，霍然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微风，烛光在他挺拔的身姿上投下坚定的轮廓。
眼中方才的迷茫与混乱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淮阴侯的冷静与果决。
“夫人稍等，我去布置一下。”
林昭雪看着他瞬间转变的气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中是全然的理解与信任，她轻轻颔首：“好。”
楚奕大步走到门口，一步跨出，站在廊下，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
“来人。”
话音刚落。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廊柱后，无声无息地闪出，动作迅捷得只带起一阵微风。
正是，一名执金卫。
“侯爷，有何吩咐？”
楚奕的目光并未看向来人，依旧直视着前方沉沉的夜色，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清晰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第一，查清楚户部尚书之女苏玉柔今年所有的日程——她在府中住了多少日，外出多少次，身形有无变化，是否出现过怀孕的症状。事无巨细，不得遗漏。”
“第二，查清水街那处院子里安置的婴儿和奶娘。奶娘的所有资料，出身、籍贯、何时开始照顾这个孩子，一五一十，都要查清。我要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谁引荐的。”
“第三，查今年上京城所有登记在册的产婆，以及暗地里接生的稳婆，有没有人给苏玉柔接过生。若有，立刻带来问话。”
那执金卫的头垂得更低，抱拳的双手纹丝不动，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是！侯爷！”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黑影如同来时一般，倏然向后一退，瞬间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楚奕在原地静立了一瞬，任由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
他缓缓转身，重新走回温暖的室内，反手将沉重的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面的凉意与花香。
林昭雪依旧坐在铜镜前，长发半干，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未施粉黛的脸庞愈发柔和宁静。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日初融的溪水，清澈而温暖：
“安排好了？”
楚奕点了点头，大步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坐下，而是屈膝，在她面前缓缓蹲了下来，高大的身躯瞬间矮了下来，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看着她。
跳跃的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他深邃的眼窝映得格外幽深，而那双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星。
他伸出双手，再次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这一次，他的掌心带着夜风的微凉，却握得更紧，仿佛汲取着某种力量。
“夫人，就算那个孩子真的是我的……”
林昭雪没有丝毫犹豫。
她微微用力回握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是那样笃定，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安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说了，我不介意，那是你过去的事。”
她的目光坦荡而坚定，没有丝毫勉强，只有全然的接纳。
楚奕看着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温暖。
他忽然站起身，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拥入怀中。
林昭雪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攀上他的肩。
“夫人，给我生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