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侍郎被他这一吼,身子微微一颤。
但不知为何,反而激起了潜藏在骨子里的一丝血性。
想到了自家儿子那时在陈大学士墙倒众人推的时候,还敢于站出来为恩师发言。
他这个当爹的也不能软了脊梁。
此刻,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他头一次忘了自己身为下属的本分,据理力争地说道。
“大人,礼教再大,也得以人为本,以善为先。”
“若因死守礼教而见死不救,实非善举。”
“剖腹生产能救无数产妇与婴儿性命,此乃大善。”
“我们在推行中兼顾礼教,并非全然抛弃。”
“大人您一生守礼,想必也不愿见众多无辜之人丧命。”
“还望您能以苍生为重,权衡斟酌。”
“住口!”礼部尚书怒目圆睁,手指着罗大人。
“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延绵子嗣,这是她们本分和宿命,我们理当顺应天命。”
“你身为礼部侍郎,不思维护礼教,反而帮着他们胡言乱语。”
“你这是自甘堕落,有负朝廷对你的信任!”
罗侍郎脸色涨红,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刚想再解释几句。
礼部尚书却不再给他机会,转身对着陆沉拱了拱手。
“陆大人,下官身体不适,先行告辞。”
说罢,他也不等陆沉回应,一甩袖袍,大踏步朝着议事厅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扫视了众人一眼。
“你们好自为之,莫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坏了我朝的礼教根基。”
礼部尚书拂袖而去后,议事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众官员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陆沉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平静的说道。
“今日咱们要商讨的不是这剖腹生产法是否可行,而是要决定怎么推广。”
陆沉刚刚确实走神了。
看到礼部尚书那冥顽不灵的样子,他想到了夫人与他说过的话。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
既然沟通不了,那就绕过此人。
陆沉稳坐如山,眼神冷峻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官员。
“诸位,礼部尚书的态度我们已然知晓。”
“但这不能成为阻碍我们推行剖腹生产的理由。”
“我们肩负着为百姓谋福祉、为国家增人口的重任。”
“绝不能因一部分人的反对就退缩。”
“接下来,我们即刻制定推广计划。”
“由户部向各州县官员下达朝廷政令,将人口增长列为地方政绩考核的重要指标之一。”
“在他们管辖范围内,凡查出生产难度高的孕妇,皆送来京城接受剖腹产手术。”
“家境贫寒者,医疗费用先由朝廷垫付,日后再酌量收回。”
“同时,户部出银子给予参与手术的大夫相应的奖励。”
“激励他们积极投入到这项工作中,培养出更多的主刀大夫。”
“这些学员掌握了剖腹生产的技术后,户部还得为他们去各州县创办惠民堂分部。”
户部尚书的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插话道。
“陆大人.....这,得贴多少银子进去啊,国库可经不起这样耗损....”
陆沉淡淡一笑。
“尚书大人可将这看作一桩长远的买卖,惠民堂不是慈善馆。”
“它在救助产妇和婴儿的同时,也能产生可观的收益。”
“咱们制定合理的收费标准,收取一定的手术费用。”
“这笔费用除了维持医馆的日常运营、采购药材和更新设备外,其余的收益都会上交给户部。”
“而且,随着剖腹生产法的推广,惠民堂的名声会越来越大,前来就医的人只会增多。”
“每开设一个惠民堂分部,就会源源不断的给国库带来收益。”
户部尚书和两个户部侍郎听得两眼放光。
这......不失为一条财路啊!
户部侍郎很上道地跟着补充道。
“我们推广剖腹生产法,能降低产妇和婴儿的死亡率,提高人口的出生率。”
“人口增多了,土地的开垦、商业的繁荣都会得到促进。”
“从长远来看,我们现在投入的这些银子,不过是为未来的巨大收益做铺垫。”
户部尚书与陆沉视线相碰,彼此默契地一笑。
毕竟大家都是官,坐在这里大谈利益,终归不好。
陆沉看向吏部尚书。
“吏部要负责对地方官员进行培训。”
“让他们充分了解剖腹生产法的意义和推广的重要性。”
“同时,制定一套完善的考核机制。”
“对于在推广剖腹生产法过程中表现出色的官员,给予晋升和嘉奖。”
“对于消极对待、阻碍推广的官员,进行严肃问责。”
吏部尚书连连点头,唯命是从。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能被上头的压着。
同样可以反过来一层一层压着下边的官员。
至于礼部,既然礼部尚书撒手走人,那便由礼部侍郎来表示通过。
陆沉从户部出来,坐上车驾,马不停蹄的又去了宫里。
这事文德帝交由他全权负责,办完了总得与陛下详细回禀。
不是上朝议政时间,文德帝并没身穿龙袍。
而是一身锦衣金缕,金龙盘冠,端的是俊逸风流。
文德帝见陆沉步入藏书阁,从书案起身。
“表弟来的正好,朕听闻舅母今日带着孩子们入宫,去了母后的慈安宫,正想过去瞧瞧。”
文德帝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一边说着,一边朝陆沉走来。
陆沉微微躬身,恭敬道。
“陛下,户部之事已处理妥当,臣这便向陛下详细回禀。”
文德帝摆了摆手。
“不急不急,舅母难得进宫,朕这个做外甥的自然要去请安,表弟不妨与朕一同前往。”
“一来朕许久未见舅母,也好尽尽孝道,二来可以看看你的三个孩子。”
“户部之事,你路上说与朕听。”
陆沉略一思忖,便点头应道。
“谨遵陛下旨意。”
两人并肩出了藏书阁,文德帝并未乘坐龙辇,而是步行往慈安宫而去。
一路上,陆沉将此次会议的情况,一一向文德帝汇报。
文德帝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微微颔首,对陆沉的处理方式颇为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那便是礼部尚书对新接生术的反对态度了。
“表弟,礼部尚书如此顽固地反对新接生术,实在是阻碍颇多。”
“这新接生术能大大降低产妇和婴儿的伤亡率,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他却以陈腐的旧观念来抵制,实在是糊涂。”
文德帝闲庭信步,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
语气中却掺杂着诸多不满。
陆沉微微点头。
“陛下,礼部尚书向来恪守旧礼,对新鲜事物接受起来确实困难。”
“不过他也是出于维护传统,只是没有看到新接生术的巨大价值。”
“臣以为,不妨找个合适的时机,让他亲眼见证新接生术的成效,或许能改变他的看法。”
文德帝轻哼一声。
“表弟对朝中这些老臣还是不够了解啊,尤其是礼部官员。”
“他们认为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新接生术成功了,他们说是妇人之仁,失败了他们说是不讲人道。”
这话陆沉不可否认。
“此事也不是非得礼部尚书点头。”
“朝廷旨意一旦颁发下去,个人的反对意见,犹如螳臂当车,终是激不起太大的水花。”
文德帝脚步微顿,给了陆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礼部尚书今年也有五十好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