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就杀人诛心了。
怎麽也不可能倒退回去，如今几个兵器集团发展都非常好，新技术、新工艺层出不穷。
有目共睹，明显这些年大明的装备好了许多。
兵部尚书自然不会接茬，怒声道：「不要东拉西扯了。
兵部的支出大头，皆是刚性的支出，一分钱也不能少，其他各部能省就省一些。
既然诸位同僚都这麽说，那我退一步好了，军饷的七百万必须划给兵部。
兵部明年到期的欠帐款项有三百万左右，这笔钱也不能少。
我可以把明年兵部的采购砍掉一部分，我要一千五百万白银。
这总不算过分了吧？」
凭心而论，一千万固定支出，以兵部的花销程度，五百万的确不多，毕竟仅仅後勤支出，差不多也要这麽多钱。
礼部尚书有些奇怪的问坐在旁边的教育部尚书，「兵部是好几个官商集团的大客户，况且兵部真没钱的话，一定会拖欠官商集团的钱款。
官商尚书为什麽要和兵部尚书闹成这样呢？」
教育部尚书微微摇摇头示意不清楚。
右手边的海道漕运衙门尚书低声道：「这就是你们有所不知了。
一来是这几年兵部已经采购了许多装备，最近几年没太大需求。
二来是如今海外藩国对武器的需要也很大。
海外？
两位尚书神情一振，海道漕运衙门尚书，对这些事情肯定是更清楚。
「兵器集团卖给兵部武器，虽然说是在商言商，但我们都明白，价格还是被一定程度上压制的。
不可能说多少就多少，总要顾忌一下同僚的影响。
而同样的武器装备卖到外边，能多赚五倍利润。
如今军工厂的产能有限，兵器集团根本不想卖给兵部。
官商总理衙门的考成政绩，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项是看上缴利润的，那官商尚书自然就倾向於让兵器集团和船舶集团从外藩手里赚钱。
倘若不是内阁有明确的对草原武器禁令，兵器集团甚至会把武器卖给草原人。
考成法那麽严格，大家不都是为了政绩这个东西去做事。」
本来有些不合常理的事情，比如官商尚书和兵部尚书之间的冲突，在这些背景的补充下，立刻就变得正常真实起来。
究其根本，背後都是利益作祟，对商人而言，利益就是金钱，对官员而言，利益则是政绩。
考成法大棒挥舞之下，所有官员，为官第一件事就是研究绩效体系规则，研究怎麽做才能让自己拿到上上评价。
李显穆听到这里，瞥了一眼于谦，于谦立刻会意。
「咳！」
「本相说一句。
「6
内阁突然传来了一声咳嗽以及声音，众尚书顿时安静下来，于谦很是平静，「兵部後续的述求是合理的。
好战必亡、忘战必危。
诸君都要谨记啊。
不要忘记元辅所说，军队的建设不是一日能成的。
必须要维持一个基本的支出程度，纵然是在非战争时期，这是一项长期的工作，否则真有战争爆发，那就来不及了。」
众尚书齐齐拱手推揖，「下官谨受教。」
内阁说话便是一锤定音，兵部尚书和官商尚书各自坐回位置，先前的争执，好似没有发生。
兵部尚书盘算着，军饷是肯定不能拖欠的，这些军队是元辅维系天下稳定的基本盘，他敢拖欠，元辅饶不了他。
但五百万两白银的缺口，一定是紧巴巴的。
略一盘算，他心中就打定主意，兵器集团和船舶集团的钱先拖欠着。
等之後手头宽裕了再给，有本事就告到内阁去，至於两大集团没钱搞研究怎麽办。
没钱不会去银行借吗？
堂堂官商集团要是从银行借不出钱来，那不是铁废物。
况且这些集团不是在赚藩国的钱嘛，怕是不缺这点。
不提兵部尚书心中所想。
殿中氛围更紧张起来，如今预算额度，只剩下五千万两白银。
财政部每年都会和吏部、兵部、宗人府等有人事权的部门核算人头。
倘若争取不到足够的预算，今年怕是要拖欠俸禄了。
拖欠俸禄这种事，已经是洪武年间的旧事了。
自从宣德年间元辅执政後，几乎就没有再出现过，这要是出现，万一惹的元辅不快，那可怎麽办？
十九部之中，其实就只有那几个部门，是吃财政拨款的大户。
一个是兵部，另外一个就是工部。
工部如今是监管部门，但主责是规划部门，从前工部是规划完工程後，自己再开干，一条龙全包。
如今工部是预先将工程规划好，然後让各大工程集团来招标，自然是要付给各大工程集团大量资金，这些钱自然都要财政拨款。
当然，这些钱也并不是直接由工部完全、自由支配的。
这些专项工程资金，都有监管，以前是审计司，如今是财政部和审计署。
据说现在民间私人也都会找银行去监管。
工部尚书微微叹口气，五千万两白银，能分到手里多少？
但工部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
粮食增产依靠什麽？
良种、有机肥，以及非常关键的水利设施，这些年工部一直都在大力建设水利设施。
这些水利设施的维护就是一笔天量资金，且永远没有止境。
「根据内阁在成化二年下发的大明水利建设规划，目前大明依旧有大量土地上，没有符合标准的水利设施。
五成百姓依旧受制於那些田里乡间由当地豪强控制的水磨。
所以工部需要持续向各县级官府注入资金，依据今年工部汇报总结，这依旧是一项需要持续十年左右的工作。
工部需要财政部持续不断的财政支持。」
工部尚书不紧不慢的叙述着，讲述着工部如今的工作对大明多麽重要。
「除了水利工程，还有大量通达各省、州府的官道项目。」
「运河去年就因为资金问题没有检修，今年夏天时，山东段出现了淤堵，明年不得不重新开掘，否则会大大影响运量。
今年一年时间，海道漕运衙门已经往工部送了不下十次信函，要求工部尽快疏通运河的淤堵。」
听到此处，海道漕运衙门尚书开口道：「没错。
如今粮食虽然大多走海路，但一些贵重材料的运输，依旧通过运河，以及往来南北的交通，甚至军机要务。
运河淤堵，问题很大。」
其余诸部尚书皆在皱眉，诚然，工部这些项目，都非常重要，说是关系着国计民生也不为过，但————
各部都有不能放弃的理由。
教育部掌管着遍及大明的书院、其中有大量领取国家禄米的学生，各级书院的拨款等，都需要教育部来处理。
一旦处理不好，那些盘踞地方的大儒，直接一顶不重视文教大业的帽子盖上来，就算是尚书也吃不了兜着走。
税务总司从大明十九省收税，仅仅凭藉部中人手怎麽可能完成，每次核算时，仅仅雇佣临时工就是一大笔开支。
一旦拨款不够，税务总司必然会受到极大影响，反贪总司、户部、刑部和税务总司面临的问题都差不多。
这些需要特别深入基层掌握第一手资料的部门，都存在大量编外人手，很依赖财政。
工部尚书在临了时，抛出了一颗大炸弹。
「这是工部今年研究时间最久的一个项目，因为还没有彻底定下，所以还没有呈递内阁。
今日既然说到这里，便请诸位过目。」
让内阁过目的项目？
如今工部的权限虽然没有部委改革前大，也没有恢复宰相制度前大，但一般项目，只需要呈报负责工部的大学士即可。
一旦说需要内阁过目，那就说明要内阁开常务会议，专门讨论。
「今年十年时，在对石见港检修後，部中认为当前日本港有些狭窄。
众所周知，石见港一开始是用来运输石见白银而建造的。
现在大明和日本之间的贸易极其昌盛，几乎占到海外贸易的三成，使得港口承压极大」」
。
早在永乐年间，大明第一次叩关日本时，日本就有千万人口。
後来战争死去两百万人左右，这麽多年，早就恢复过来且有进一步增长。
日本人口众多又有白银等富矿，贵族很有钱，其对各种商品的需求也大。
自然而然就跃升为大明海外贸易第一国。
「工部是想要重修日本石见海港？」
港口修建的确是一件大事，其投入资金，是数百万、千万级别，建造时间，更是以年计。
即便如今白银贬值，远不如永乐时期，但依旧是非常浩大的工程。
「工部能提前预见此事，足见对国事用了心。」李显穆称赞了一声。
海贸这种事，和工部搭不上关系，但工部能从全盘考虑，认为应当修建港口，值得赞赏。
「不过————」
李显穆转而又道：「如今不适宜再上马如今重大的工程了。
杨广之祸，要时刻铭记啊。」
众人顿时心中一凛，杨广同时上马几项大的国家工程，结果把国家搞崩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元辅话中意思很明显了，接下来几年的大事，是摊丁入亩以及卫所军改。
其他需要大量资金的事，都要先往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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