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可需要让小女子帮着你回忆回忆?”
“菊乐镇,某个起雾的深夜,这无脸男谁也不招惹,偏偏作死一般,选择去剥道友你那一张人脸。”
黄时雨笑容颇为玩味:“道友,你说得嘛。”
“此祟甚勇,只惹最强。”
“若是对于这无脸男而言,‘只惹最强’是他冥冥之中的某种底层逻辑,且这么久来不曾出错过。”
“这是否意味着。”
“你李十五比小女子厉害,且厉害得多。”
“只是这么久以来,你不过一直在刻意隐藏罢了,又或是在陪着我等演戏。”
话声方才一落。
周遭风雨仿佛慢了半拍似的。
沙沙落枫,哗哗雨响,尽数压成一种让人坐立难安的背景之音。
黄时雨眸光一寸寸沉了下去,默默后退了几步,且眸底头一次浮现一丝一缕的恐惧之色,她道:“李十五,你太吓人了,越仔细想你,越觉得你宛若那血海浮屠,让人背后发寒!”
“你一路所遇,有乾元子,你师兄弟们,各种祟,听烛,落阳,纵火教……,云龙子,潜龙生,道玉,娃娃仙,秋风天,六尊真佛……,甚至是如今的大周天人族!”
“太多人,太多事。”
“他们死得死,残得残,寂得寂,疯得疯。”
“唯有你李十五一直处在那漩涡最中心,却是到了最后,也唯有你一直安然无恙,各种官帽戴了一顶又一顶,各种奇术被你归纳于十指之中。”
她立在风雨之中。
心底陡然间升起一种看透真相的惊悚,且愈发清晰刺骨,让她一阵胆颤心惊。
她又道:“所有人,都觉得你惨。”
“当然,事实同样如此,那一桩桩,一件件事,导致你确实很惨,仿佛所有人没把你当人,你自己也不将自己当人。”
“可当小女子顺着你的来路一一细数,才猛然惊觉,你才是全场唯一的……常胜人。”
黄时雨唇瓣轻颤,吐出最后一句恐怖结语:“反倒是所有卷入你命途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尽数归于荒芜。”
“所以李十五,你是否早就种仙成功了?”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演。”
“是,或不是?”
听到如此诘问。
李十五直视那一双狭长眸子,回答得斩钉截铁:“不是,绝对不是!”
“乾元子说了,娃娃仙也说了,甚至是无生之地中的那一位守棺人,他们都意有所指,说我身上……有着一只鬼。”
他眼神之中一抹抹戾气疯狂汹涌而出,牙关紧咬道:“一定是他,对,一定是他的原因,当年无脸男才会选择第一个招惹于我。”
猛然之间。
他歪头盯了出去,目光落在二十里外,被钉在虚空之中的肆归客身上,怒道:“不对,一切都是他,是肆归客这个罪魁祸首一直在害我!”
见这般动静。
青天老爷缓步走了过来,手掌轻轻搭在他之肩头:“兄台,还记得本官第一次给你下得判词吗?”
“心有良善,目有慈悲,宽厚待己,善待世人。”
“故,从始至终你都无罪的。”
“一切皆与你无关,切莫多想。”
“只是……”
他长长叹了口气:“只是如今无量祟海坍缩在即,这个圈儿,在一圈一圈不停缩小,凡是圈外,皆是死路一条,那似乎是从一种最本质之上的消亡,无论祟或生灵,都得死!”
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
“咚……!锵……!”
就听极为喜庆的锣鼓之声,骤然炸响于天地之间,简直比乡下土财主家里办喜酒时,还热闹得多得多。
李十五抬头望去。
只见天空之中。
竟凭空升起一面接着一面的鎏金彩幡,接着一盏又一盏的喜庆灯笼显化而出,然后次第亮起,几乎布置满整个大周天人族。
灯光灼灼煌煌,与这阴沉雨天,简直太过格格不入。
倒是锣鼓声愈发热闹了起来。
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喧天动地。
“这又是作何?”
李十五瞅着自己身上,腰间居然多了一条大红色腰带,就连头上都斜插着一朵极为鲜艳的大红花,不止是他,黄时雨,青天老爷,甚至大周天人族的每一个族人,皆是被打扮得颇为喜庆。
也是这时。
帝仙那煌煌天音,从金銮殿之中响起:“今日我族新立一位太子,本帝觉得还不够喜庆,得喜上加喜。”
“故,今日太子大婚,全族参宴,举世皆贺,所有人缺一不可。”
闻听此声。
李十五目光一凛,冲天而起。
不久之后。
他站在梨花林中,俯身行礼,急切道:“陛下,不知太子殿下迎娶哪一家的姑娘,是否是那黄时雨?万万不可啊,这姑娘又不能生,且邪门,手中还有只乱写的生非笔……”
帝仙示意他稍安勿躁。
开口道:“国师勿要心急。”
“吾儿所娶女子是帝案之妻,也就是那位师太,毕竟师太只要洗干净了,也还是能用的,总之一切就要劳烦国师费心了!”
“待今日黄昏一到,就是大礼开始之时。”
“哧”一声响起。
第十五山主又是一刀,捅入帝仙后背之中,笑音带颤:“爹,我的好爹,你当真要把师太二嫁给我?好,真是太好了!”
帝仙回:“放心就是,为父一定给你办稳妥了,给你来上一场,古今未有的道婚之礼。”
见两人依旧父慈子孝。
李十五叹了口气,默默退出了殿。
口中喃喃自语:“闹吧,闹吧,天地将死,万灵覆灭,不急补天,不救苍生,不阻坍缩!”
“呵呵!”
“这台上啊,都是一些魑魅魍魉,那本国师索性就瞧好了,看尔等这一台大戏该如何收场。”
……
恍惚之间,已到了黄昏时候。
漫天雨幕被撕开一线,缕缕夕阳余晖落了下来,映照得那处处悬挂的大红灯笼愈发喜庆,也愈发得宛如血染。
李十五除了红腰带之外,头上还特意戴了一顶鎏金缠红的喜庆帽子,眼瞅着倒还像那么一回事,像是个挣红白之钱的。
此刻。
他站在金銮殿下方,那一片白玉铺就的大地之上,迎接往来之客,正对着身前人笑道:“原来是纸道人,既然赴宴,请问给太子的贺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