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食渐渐凉透,杯底剩的茶水浸出一层薄凉。
林婉婉指尖缓缓摩挲粗陶杯沿,瓷面带着淡淡的余温,她敛了散落在菜盘上的目光,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声音放得平和,慢慢把正题牵出来:“你家中,没有为你定下亲事吗?”
按理来说,就算从前无人在意尉迟野这个家族污点,如今他凭军功挣下名头,尉迟氏也该上心张罗。
一桩体面亲事,是他们能给到这个苦命弃子最实在的补偿。
林婉婉心里掂量不清族中谁有话语权,可有两个人的意见绕不开。
一个是名义上抚育他的舅舅,尉迟家的四郎君,另一个就是他那位至今不知身在何方,但想来尚在人世的生母。
尉迟野捏着空了的竹筷,指节微微一收,动作顿在半空,抬眸时神色平静,低声回道:“我托姑父往家里送信,往后我的亲事,由他做主。”
林婉婉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暗叹这一步走得精妙。
白智宸说话做事有些糊涂,待亲友却是实打实的仗义。
身为尉迟家的女婿,他说话自有分量,愿意揽下这桩麻烦差事,既是给岳家面子,也是看重尉迟野。
远在故土的族人,多半还在暗自期许白智宸会为尉迟野牵线名门闺秀,哪里晓得,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她原先只当尉迟野只是初具人形,一身悍勇,性子粗直,此刻才恍然察觉,他早通人性,内里心思通透,利弊轻重分得明明白白,远不似外表看着那样憨直鲁莽。
林婉婉心头悄悄漫上一层浅涩的动摇,先前她自以为是的呵护体恤,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怜悯?
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虚虚搭在桌边,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语气刻意放得恳切,甚至愿意放弃过往的原则,“你想娶什么样的娘子?长安城里我相熟的闺秀不少,可以帮你留心。”
这话原是想把他的心意引向别处,卸下这份沉甸甸落在自己身上的牵绊。
尉迟野没有应声。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脊背绷得笔直,一双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她,一瞬也不肯挪开,眼底揉出一点滚烫执拗的光,满腔心事不加掩饰,完完整整摊在林婉婉眼前。
林婉婉被他看得心头微滞,无处躲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向后靠回椅背上,脊背贴上木椅,语气郑重,“你该寻一位性情柔淑、家门和睦的女子,安稳相守,生儿育女,荣辱与共。”
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去治愈。
尉迟野至少该知道,正常的家庭生活,该是什么样的。
尉迟野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颤,“你,不行吗?”
短短四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却瞬间搅碎席间温和的气氛。
周遭一下子静了,一圈圈暧昧的涟漪在两人之间缓缓漾开。
林婉婉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手肘稳稳支在桌面上,神色从容沉静,不躲不避:“你知道吗,我们年岁差了许多?”
按大吴早婚的习俗,和她同龄的人,不少都已经准备做祖父、祖母了。
皮囊尚且鲜艳又如何,再过几年,私下都可以自称一句“老夫”和“老身”了。
“你还在庄子上追着羊群嬉闹的时候,我这一生的路,早就规划妥当。”
只是中途横生变故,意外落到这里。
林婉婉顿了顿,语速平稳清晰,一字一句递到他耳中,“情爱从来不是我人生里的必选项,就算将来我愿意走入婚姻,那个人,也只能排在我自己,还有我的事业之后。”
儿女另当别论,血缘天性的牵绊,难以估量。
这些深埋心底的想法,她连段晓棠、祝明月都不曾这样细细剖白,只是笃定她们定然懂得。
感情从来不止爱情一种。
她们三个一同跌进这个格格不入的异世,白日里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等到夜深人静,孤灯独坐之时,或许也曾有那么一瞬,希望身边能有一个可以安心说话的人。
她们迟迟没有任何行动,并非顾忌外界风评。
现代可以自由恋爱,在这儿就是有伤风化。
说到底,她们守的不是妇道,而是妇科。
更重要的是,她们清楚自己的想法与众不同,很难寻到一个能同频交心的人。
尉迟野自小浸在 “以夫为天” 的社会环境里,这番话如同一股劲风,狠狠撞碎他固有的认知。
他怔怔坐在原处,睫毛轻轻颤动,半晌回不过神。
他听懂了,林婉婉把自身放在第一位,事业也重于伴侣。
寻常人家,妻子往往把孩儿公婆看得比丈夫要紧,在林婉婉这里,丈夫也至多排在第三。
他茫然许久,讷讷开口:“那…… 你是打算招赘?”
林婉婉扬了扬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赘婿能有几个好东西?”
一个 “赘” 字,仿佛就让他们背负天大委屈,往后但凡生出嫌隙争执,就能站在道德高地,翻出旧账讨公道。
这话猝然勾起尉迟野对罗玄应的记忆, 当年那人拼死不肯入赘,倘若他放下那份倔强,归顺尉迟氏,是不是就不会战死在辽东战场,亦或者早就埋骨荒野了?
到这一刻,尉迟野才算真正看清。
林婉婉名字里带着“婉”字,骨子里却并不温顺。
她不会口吐芬芳,可见过生死、读过万卷书,生出的见解一针见血,锋利得叫人措手不及。
阳光漫过桌面,映着林婉婉从容沉静的眉眼,也映着尉迟野眼底那片不肯熄灭的眷恋。
他清清楚楚听见她的婉拒,读懂她划下的底线,明白他们本就走在两条全然不同的路上,可心底那点悄然滋生的喜欢,依旧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丝丝缕缕缠在心底,扯不开,放不下。
空气里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她把前路的难处摊开给他,可他眼底的热忱没有熄灭,只是敛去几分莽撞,多了一层沉敛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