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右初定,大军班师,回到长安休整。
隔几日翻一遍账本,看着一笔笔回款源源不断落进账中,叮当作响,日子看着实在惬意。
若是捂住耳朵、闭紧眼睛,不听不闻四方消息,大抵会生出一种错觉,现在的生活比前些年,还清明些。
平静只是假象。
山西之地,白秀然堪堪站稳脚跟,守着关隘。
上次曹阳成的兵马越境偷袭,险些伤及白家亲眷,这笔仇她一直记着,果断举兵回击,还以颜色。
只是她能动用的,仅限山西西线一带有限的兵力,此番出击,只能算一场小胜,撼动不了大局。
曹阳成眼下也无暇顾及她这一侧的袭扰。
此前强攻范阳折损不小,他索性先把这块难啃的硬骨头搁置一旁。
卢氏一族心有不甘,瞧不上曹阳成这般草根起家、割据一方的枭雄,可手中无兵,困在范阳城内,影响力有限。
曹阳成的主力南下,同滑州军在中原、齐地一带反复拉锯。
另一边,洛阳方面蓄力伺机反扑,卢自珍的兵马又在河东不断纠缠。
滑州军硬生生拖入三线作战的泥潭。
长安朝堂之上,高层日日盯着快马送来的战报,人人心里悬着一桩猜测。
说不定哪一日清晨醒来,就会传来某一方枭雄势力被瓜分的消息。
他们心里同样清楚,真到那一步,除非卢自珍能一举拿下决定性的战果,不然幽州、洛阳任何一方胜出,都将实力暴涨,成为更棘手的劲敌。
这个世道,敌人的朋友是敌人,敌人的敌人也是敌人。
放眼天下,除了自己,余者皆敌。
至于更南边的动静,隔着重重关山阻隔,消息传得迟缓零碎,只能窥得一鳞半爪。
朝堂里不少老油条,办实务本事平平,可争权倾轧、排挤异己、浑水摸鱼的手段,个个炉火纯青。
他们和白隽几番商议,得出同一个判断,江南的安稳,撑不了多久。
南方士族的内斗之术,远比北方世家更为精深。
北地风气尚武,矛盾积攒到临界点,要么提刀面君,以兵戈论是非,要么一致对外,借战事转移纷争。
江南却不是这般路子。
自打衣冠南渡以来,世家大族把持权柄,一度到了 “王与马,共天下” 的地步,傀儡帝王一茬接着一茬。
他们早已习惯虚君分权的格局,吴杲性情强势,长居扬州,早晚要和江南世家生出嫌隙。
倘若孙文宴依旧执掌江南大营,靠着他的威望,局面尚能稳住几分。
时日迁延至今,却始终没有传来他官复原职的消息。
现在江南大营真正掌握权柄的人是谁?
陈元进,还是重新落回江南本土世家之手?
裴续:“南北衙将士大多是北方出身,到了江南水土不服,一心想北归,可那位,只想守着扬州偏安一隅。”
白隽笃定,“那么多权贵、文武官吏、将士一股脑挤在扬州,人多心杂,早晚要生出大乱。”
当年衣冠南渡,哪里是凭着几本经义、一纸谱牒就能在南方安身立足?
背后藏着数不清的流血争斗,只不过彼时江南世家棋差一招,没能同心协力,把南迁侨姓士族通通压下去罢了。
现在情势早已不同。
世家手中除了庄园私养的部曲,还有建制完整的江南大营,兵权在手,博弈的筹码完全不一样。
这些藏在帷幕之下的权谋算计、人心拉扯,和大多数人都没有干系。
在这个难得的无事之秋,专心经营自己的呆萌生活,才是要紧。
尉迟野好不容易将七个葫芦娃分清楚,又多了六个核桃。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间医馆,里里外外,用得上这么多人?”
赵金业把封装妥当的伤药递到尉迟荣手上,轻声叮嘱:“尉迟郎君的创口已经好了大半,每日早晚各换药一次便可。”
交代完正事,才回头应了尉迟野那句疑问,“需要。” 却没有下文。
尉迟野只好换了话题,探头往内室方向望:“林娘子还要多久才诊完?”
赵金业朝诊室门内瞥了一眼,估摸着时辰,“应该快了。”
不多时,林婉婉终于忙完,掀帘走了出来。
尉迟野立刻迎上前,开门见山:“林娘子,上次那家羊肉馆开张了,要不要去尝尝?”
林婉婉愣了片刻,在记忆里细细翻找,隐约记起来,自己好像还欠着尉迟野半顿饭。
她转头唤上赵金业:“走,我们去吃饭。”
一行人或是骑马,或是乘车,一路往食肆而去。
店家老板营业态度成谜,手艺却是一绝。
林婉婉吃得舒心,眼底带着笑意:“明日来打包一份带回医馆,给大伙加餐。”
赵金业当即应声,“好。”
林婉婉侧过头看向尉迟野,好奇问道:“这种小馆子,你怎么找到的?”
尉迟野抬手指向一旁埋头啃肉,吃得不亦乐乎的尉迟荣,“阿荣提起来的。”
尉迟荣连忙点头,嘴里还塞着肉,含糊道:“我觉着,比我们小时候烤的羊还要香。”
林婉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满心疑惑。
瞧着他俩的模样,实在不像是精通庖厨的人。
尉迟野慢悠悠开口,“那会儿饿得快,就常去山上捉羊来吃。”
味道或许算不上顶好,念的只是年少时那股自在热乎的滋味。
赵金业是个城里长大的孩子,听着新鲜,忍不住发问:“野羊那么好捉吗?”
尉迟荣口快,脱口而出:“我们偷的。”
一句话落下,席间气氛微滞。
小时偷针,长大偷金。
少时偷羊,长大又会觊觎何物?成为窃国者的一部分吗?
尉迟野在桌下悄悄撞了一把尉迟荣的腿。
尉迟荣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那些羊其实是八郎的,只是由庄户放养。”
寻常孩童嘴馋,多半是去捕麻雀、野鸡、野兔这些小动物,不会轻易动羊。
一头羊,对普通农户而言,是一笔不菲的家产。
不管是不是孩童,若是被当场捉住偷羊,都要从重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