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心底暗叹,薛曲这盘棋,下得委实老辣。
原以为是右武卫开迷你号,结果竟然是南衙诸卫组团去北衙团建。
若是这些暗中串联能落地,层层借力,当真能一步步将薛留托举起来,拿到独领一军的权柄。
其余几位大将军,多半不会否决。
一纸调令颁下,南、北衙免不了将官互调。
调入南衙的人不必费心,一入辕门,是龙也得盘伏,是虎也要敛威。
旧日部下被拨去北衙,但凡还记得昔日生死相托的情分,诸将就该替他们的前程考虑一二。
薛留,就是那根恰到好处的大腿。
人熟,好办事。
薛曲瞥见段晓棠眼底一闪而过的通透,知道她已经想明白,其中所有的弯弯绕绕。
站在白隽的立场,南北衙重组是大势所趋。
落在一众南衙主将身上,这事不至于动摇根本,却有些膈应。
早年南衙诸将在朝中声势微弱,于是紧密团结在吴岭周围,拧成一股绳,共同争取属于军方的利益。
如今河间王府轰然倾颓,众人际遇流转,却有不同程度的成长。
连段晓棠,都能和白旻拍桌子了。
一场联姻,将薛、白两姓捆成休戚与共的利益共同体。
薛曲不会在紧要关头塌白家的台,但他也有自己的利益需要维护。
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更何况只是亲家。
段晓棠微微倾身,指尖虚虚搭在膝头,眉尖轻轻拢起,语气里藏着几分真切的顾虑,“长生孤身入北衙,无根无基、无依无靠……”
他们立身南衙,若是往后频频伸手过问北衙的调度人事,明目张胆越权,容易落人口实。
若将自立门户比作一场严苛的大考,薛留能等到的综合分数,远不及冯睿达。
并非薛留才干低劣,恰恰是他太“好”了。
慈不掌兵。
段晓棠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暗自忖度,假以时日磨砺,薛留或许会有所成长,可眼下,他距离独掌一军,还有很遥远的距离。
若是只做听命的先锋,领一队人马冲锋陷阵,他果敢悍勇,绰绰有余。
现在,时运将薛留推到了那一步,放眼朝野上下,愿意接、又有资格接下这盘子的人,寥寥无几。
薛曲兜兜转转铺下这一局,已经是能替薛留寻到的,最好的出路。
总不能让他一身血战练出来的钢筋铁骨,到头来只能耗在宫墙之下,日日站岗值守。
薛曲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指尖缓缓摩挲茶盏外壁。
他等段晓棠话音落尽,从容开口,声音沉缓:“所以,最好找个人带一带。”
薛曲抬眸目光稳稳锁住段晓棠,眼神沉静笃定,不见半分游移,分明早已反复掂量过其中得失,“依你看,袁大将军如何?”
见段晓棠眼睫一动,露出讶异之色,语气依旧平稳,“他并非并州大营出身,却是白家姻亲,论辈分,往后是长生的舅父。凭他身份资历,兼领两军,并非难事。”
除去本部,另一军袁正挂名,薛留代管。
段晓棠心头猛地一跳,方才萦绕不散的忧思,瞬间被这一番话震开。
她敛住神色,垂眸稍作沉吟,暗自把袁正的处境、立场、利害一一在心底捋顺,方才抬眼看向薛曲,眼底已经带上了然。
她骤然想起右翊卫庆功宴那一日,薛曲与袁正相谈甚欢。
原以为是新同事破冰,没想到是老狐狸过招。
段晓棠硬生生压下拍案叫绝的冲动,正色道:“大将军,为之计深远!”
范成达等人既有过去的交情,又有切身利害牵绊,多半不会驳回薛曲的提议。
段晓棠不清楚薛曲和袁正磋商到哪一步,估摸着成事的把握不小。
袁正阔别中枢数十载,由文转武,又不属于并州大营嫡系,能在北衙站稳脚跟,倚仗的一是白隽的鼎力支持,二是自山西一路杀入关中攒下的赫赫战功。
薛曲牵头一众南衙大将军,力撑袁正在北衙扩张声势,所求的回报,不过是请他多照拂薛留。
算起来,薛留是他晚辈,二人之间本就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只要袁正不恶了白隽、白旻父子两人,否则完全不必忌惮,薛留抢班夺权。
等薛留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地步,袁正也快到退居二线的年纪,正好顺理成章地交班。
薛曲缓缓向后靠,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方才那种共谋布局的紧绷感松了几分,眼底深藏的谋算敛下去,换上一副务实淡然的模样,不再绕那些长远大势的虚话,落到实处。
他指尖轻叩了两下桌案,“当初杜、吕离开右武卫,带走了多少东西,我心里大致有数。”
他抬眼看向段晓棠,目光坦坦荡荡,“段二,这一次长生离营,你打算分他多少家当?”
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
还是那句话,谈钱伤感情,谈感情伤钱。
段晓棠垂着眼,心底暗自嘀咕,薛曲贪心不足,狮子大开口。
薛留的分量,哪里比得上杜松、吕元正?
他们俩从踏出右武卫那一刻起,就是奔着大将军之位去的。
薛留顶多拿到一个暂代的名头,还要跨过整座皇城,远赴派系盘根错节的北衙。
杜、吕另立分号,右武卫好歹占一半原始股。
北衙尚未落定的那一军,右武卫又能分到多少实在好处?
五分之一,亦或是十六分之一?
怎么算都亏。
段晓棠不擅长这种你来我往的拉锯,也不想同薛曲虚虚实实绕圈子。
她微微坐直,神色诚恳,一副有心无力的样子,“事关重大,我做不得主,要不你和上将军、庄三商量去。”
薛曲险些被她这一语推托逗笑。
韩腾早就卸了实务,营中琐事一概撒手,庄旭“糖公鸡”之名,谁人不知,想从他手里抠出物资,难于上青天。
见薛曲只笑不接话,摆明不肯就此放过自己,段晓棠知道推诿这条路走不通了。
她眉梢轻轻一挑,“薛大将军,长生可是你从小看到大的亲侄子,你这当伯父的,不得先表示表示。”
薛曲抬了抬眼皮,神色依旧淡得看不出波澜,仿佛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
“这些年来,长生一直在右武卫效力。”
段晓棠迎着他的目光,划出道来,“我们总越不过你去。”
就算是“添妆”,也没有喧宾夺主的道理。
两人对视片刻,一个揣着心思想要多为薛留争一份底气,一个守着右武卫的家底不肯轻易松口。
厅堂里淡淡的茶香之间,悄悄漫开一层无声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