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账目交割完毕,准备离开时,孙无咎低声向祝明月探问。
“祝娘子,不知你手上,可有稳妥渠道,出手一批珍宝?”
祝明月不沾人口买卖,也不肯经手古董珍宝,这一回陇右横扫,当地上层豪族大半被清肃,缴获的金银珠玉、名贵器皿堆积如山,数不胜数。
陇右本就是丝路咽喉,东西风物在此汇流,奇珍异宝层出不穷。
就算按军功分赏下去,落到各人手里,余下入库的依旧可观。
倘若一股脑倾入长安市场,只会把行情砸垮,珍宝贬值,换回来的粮秣钱帛大打折扣,一想到平白折损这么一大笔收益,任谁都要心疼。
偏偏这些东西,又是所有缴获里价值最高的。
祝明月缓步挪到案边,取过笔墨,在素笺上写下一处地址与名号,转手递到孙无咎掌心。
“这里,有你要寻的门路。”
孙无咎垂眸一望,眸子微微一敛,“乌有斋?!”
看见这三个字,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南衙诸卫专门用来处置珍玩古器的地方。
自三州战事落定,右武卫一心要把利润最大化,仿照河东拍卖的法子,在长安建起乌有斋,专营珍物售卖。
它瞄准的主顾,就是那些家底殷实、附庸风雅、不差银钱的权贵子弟。
每隔一段时日开一场竞拍,慢慢把库房里的珍货换成现钱。
尤其诸卫接手河间王府宝库之后,乌有斋的存货更是水涨船高。
当年吴越那一身败家子习气从何而来,王府库房之中少有凡俗物件。
若是随便拿出去散卖,且不说买家识不识得其中妙处,价钱先要折上一大截,唯有借着乌有斋竞拍的势头,才能最大限度回笼资财。
如今坐镇乌有斋打理一应事务的,是符存。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各有各的营生,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大军班师,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可以卸下重担,高枕无忧。
右屯卫忙着去左武卫搬运他们寄存于此,被收取了不菲管理费的遗产,现在总算能落袋为安。
薛恒的运气不好不坏,好歹没尽抽些不值钱的物什,被薛曲当作不孝子狠狠教训。
右武卫抓紧时机,在各营之间搜罗好物,一手集采批发,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庄旭任劳任怨,驱使兵卒往来搬运。
绸缎虽不合军中所用,他私人却能买上一些。
药材要多多收纳,右武卫有营养的大夫。
粗布用途宽泛,多多益善。
至于皮毛,难得的上等好物……
在一派热火朝天的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格外惹眼。
周水生那张脸就是通行证,在左候卫大营中几乎等同于通行令,随便拉住一名将官略一打听,就寻到了许三九的所在。
准确说来,如今他已有新名,唤作许毅,字定远。
这名字是吕元正特意为他改的。
若是做底层伙头兵,叫三九这般粗朴的小名并无不妥,可一旦跻身将官之列,就要有个体面的名号。
周水生心里清楚,许毅骤然身居高位,心绪未必能立时转过来。
到底是曾见过血,又跟着自己做过豆渣饼(加料版)、在战场上放过爆米花的老人,怎么会被一点阵仗吓到。
他上前一步,拍在许毅肩头那一掌,看着是称许,内里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托护。
“旁人只看见你立下大功,只记得那锅菜放倒了不少敌人,可里头的凶险,只有我们自己清楚。”
他见许毅垂着眼,神色里依旧带着局促不安,放缓语调,“我晓得你心里不踏实,从烧火的伙夫一路走到如今,换谁都难心安。不必逼着自己立刻就学着像别的将官一般从容,不用刻意去讨好谁,只要守住分寸,就是最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若是营里有人为难你,或是遇上拿不定主意的难处,只管寻我。我们一起在灶前熬过烟火,在战场上捡过性命,我不会看着你孤立无援。”
他笑着开口:“大将军听闻消息,连连夸你有勇有谋呢!”
他口中这位大将军,并非吕元正,而是段晓棠。
许毅耳根一热,面露羞窘,微微垂首:“像我这样的人,哪里担得起这般赞誉。”
周水生一脸认真,“懂得临阵变通,怎么不算?若论歼敌之数,放眼整个南衙诸卫……” 、
他竖起大拇指,“你是顶尖的那个。”
段晓棠从前说过一句,管它黑猫白猫,能捉住耗子的,就是好猫。
这话听着通顺,只是真要细究,又带着几分戏谑。
她自家养的狸奴捕鼠本事平平,照样被她疼得紧。
换到伙头兵身上也是同理,不必计较是把敌人撑垮,还是毒倒,只要战功是真的就行。
许毅面皮薄,受不住这般接连夸奖,周水生适时收住话头,转入正题。
“我听说,你那一锅菜,有人直接中毒殒命。这么多食材混在一处,到底是哪一味出力最多?”
一桩凶险的伤亡,化作值得琢磨的战功,自然要细细拆分,摸清楚其中规律,谁也说不准,将来哪一日还能再派上用场。
他们生硬地背下段晓棠的提点,可对于那些因烹制失当、或是存储不当而生出毒性的食材,哪些只会令人腹痛呕吐,哪些会顷刻夺命,至今没有一个清晰的定论。
道已经被段晓棠划出来了,却少有人有以身试毒的勇气。
许毅吞吞吐吐地回话,“周头,我那时候求稳妥,一股脑添了不少料,本想着后头慢慢补刀,谁料到不少人当场撑不住,直接丢了性命。”
他抬眼看向周水生,眼底带着几分恳切,“要不,你回营之后,寻些活物试一试?”
自打他平安归来,往日一同烧火切菜的伙房旧弟兄,再不肯让他靠近灶边,他有心验证,也无从下手。
周水生不由得迟疑起来,“若是拿鸡鸭来试,一味一味排查,少说也要耗掉七八只。”
但凡喂过那些混料的活物,哪里还能再宰杀食用。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对食物的珍惜,竟可能阻碍科学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