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想到孙、杜两人的才干，但对朝堂官僚体系拖后腿、搞内耗、暗中掣肘的本事，更是见识得透彻。
他们少有在明面上争锋作对，却总在无人预料的细微之处层层设绊，每一次都能让人刷新认知。
段晓棠带着几分笃定的冷意，淡淡开口：“他们若是敢在后方拖后腿，背地里给搞小动作……”
她骤然转头，看向帅帐角落待命的孙安丰，“孙三，模板准备的怎么样了？”
孙安丰自信满满地说道：“回大将军，属下准备了七套不同的模板，参照御史台历年成例打磨，都是最戳肺管子的说法。”
同样是去御史台取经，孙安丰与杜乔的着眼点截然不同。
杜乔潜心研读弹章，是为识人辨官、规避隐患，以弹劾痕迹反向推演官员品性能力，为朝堂选材、地方治理所用。
孙安丰钻研卷宗，纯粹是为了学弹劾、练笔锋、攒话术，摸清御史台攻讦人的套路章法，以备日后先发制人。
大军出征，战事为先，一切以军情要务为重。
针对后方吏部官僚的种种弊病，众人暂且压下争执，先依正统规制走完朝堂弹劾流程，稳住大局。
所有人事旧账，尽数留待班师回朝，战事落幕之后，再逐一清算，细细计较。
吏部官员久居朝堂，深谙规则，不比军器监粗豪。
范成明东游西逛，东拉西扯，也打听出不少黑料。
右武卫一贯以来的思路，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对右武卫这般不信任吏部的强硬姿态，白湛也不能说他们矫枉过正。
他亲眼见证过当年的吏部卖官案，甚至白家携北征大胜之功，都没法从漩涡里把杜乔捞出来，足以见得吏部百年积弊，根深蒂固，绝非一时之功能够撼动。
正因深知其中利害，白湛对着帐中众人郑重许诺：“后方人事安置之事，我定然严加把控，绝不许人肆意作乱，拖慢大局。”
段晓棠不走心地安慰：“希望如此吧！”
日月轮转，转眼就到了右武卫拔营出征的日子。
清晨的长安城，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霭，朦胧静谧。
天光渐亮，雾气徐徐散去，太平坊外早已聚满了送行的将士家眷，人人伫立道旁，静待大军开拔。
段大宝难得出一趟远门，小大人一般四处张望。
她抬眸望着眼前高耸规整的坊墙，细细打量一番，只觉和往日玩耍的胜业坊并无二致。
段大宝的小手紧紧牵着林婉婉的衣角，脑袋左右转动，目光扫过周遭，一眼就望见了不少相熟的玩伴，多是小学堂的同学。
尹香儿远远朝她招手，清脆出声：“大宝，待会儿我们一块去上学。”
天时还早，送行之后，她们还来得及去上学。
段大宝不喜欢上学，可尹香儿的主动邀约，意味着今日有玩伴，不会孤单无趣。
她当即爽快点头应下：“好呀！”
祝明月在一旁询问晁瑜英，“城外的田地如何，红薯长势可还稳妥？”
晁瑜英眼底带着几分欣喜，“长势极好，枝叶繁茂，再过一段时日，就能迎来第一批收成。”
段晓棠之前将红薯可能退化绝收的劣处说的太生动，李四海哪怕知晓红薯产量可观，全程悉心照料，依旧不敢全然放心。
他选定了一小片土地，每隔几日挖开土层，查验根茎，时时关注长势，不敢有半分懈怠。
祝明月微微颔首，心底安定下来，“那就好，总算不负大家的辛劳。”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阵阵沉稳马蹄，由远及近，层层递进，连脚下的黄土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隐隐作响。
旌旗猎猎，长风翻卷，肃整威严的右武卫大军，列着整齐规整的队列，自太平坊内缓缓走出，甲胄鲜明，气势浩荡，尽显王师威仪。
段大宝平素所见的段晓棠，都是家常衣裳，温柔随性的模样，甚少见到一身戎装，披甲领兵的飒飒姿态。
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努力在一众将士之中辨认身影，待看清领头那道英挺的身影时，瞬间眼睛一亮，欢喜喊道：“爹爹，是爹爹！”
欢喜不过一瞬，她的小嘴微微撅起，眉眼间染上几分委屈：“爹爹昨晚都没有回家陪我。”
林婉婉顺势俯身，带着几分俏皮争宠的意味：“宝宝，小姨不好吗？还给你准备了那么多新玩具。”
孩童不懂离别惆怅，他们的欢喜向来纯粹直白。
段大宝立刻抛却方才的委屈，反手紧紧抱住林婉婉的手掌，眉眼弯弯，极尽亲昵：“小姨最好啦！”
戚兰娘连忙笑着转移她的注意力，抬手指向远处迎风舒展的旌旗，轻声发问：“大宝快看，那面大旗上的字，你可认得？”
段大宝立刻踮起小小的脚尖，伸长脖颈遥遥张望，看清旗面墨字后，脆生生答道：“认得！那是‘段’字！是宝宝和爹爹的姓氏！”
戚兰娘温柔揉了揉她的头顶，险些将她软软的刘海揉得凌乱，“宝宝真聪明。”
赵璎珞顺势抬手指向一面面制式各异的将旗、营旗，逐一让段大宝辨认。
不远处，余下的六个葫芦娃并肩而立，手牵着手，手心悄悄攥出了薄汗，心绪各有起伏。
谢静徽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你们刚刚瞧见南星了吗？”
丘寻桃轻轻摇头，应声答道：“没看见。”
朱淑顺试探着猜测：“她是不是在马车里？”
谢静徽轻轻垂眸，语气带着几分复杂怅然，“不知道。”
作为开山大弟子，林婉婉本是想让朱淑顺和谢静徽携牛痘之功，风风光光出师，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如今两人半独立坐诊，接手寻常病患，积累实务经验，出师与否，反倒不再那般紧要。
真遇上疑难杂症，她们要做的还是施展大召唤术。
谁也未曾料到，向来沉稳内敛的姚南星，先行一步，跳出市井行医的局限，踏入军营，走出了一条全然不同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