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长安兵变一役，右武卫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早已深入人心。
此番为配合关中全域清剿的大布局，一反常态，放缓节奏，细致梳理出征辎重、兵力排布、粮草调度、善后规制，不求速战速决，但求不留后患。
靳华清一身汗湿铠甲，结束操练从校场回来，看见韩跃拽着孙安丰，匆匆往营外走去。
他随口扬声招呼：“今日下值这般早？”
韩跃大大咧咧回道：“事情都做完了，已经和尹将军说过了。”
韩、孙两人过往关系不远，但靳华清怎么看，孙安丰都像是被韩跃不情不愿地拖着走。
他多嘴问一句，“你俩没事吧？”
韩跃答得干脆利落，“没事！”
孙安丰勉强答道：“没什么大事！”
两人拉拉扯扯踏出右武卫大营。
沿途路上，韩跃喋喋不休，一门心思给孙安丰洗脑游说。
“孙三哥，你可得好好待人！那是我家娘子的知己，你远房表妹过命的朋友！”
孙安丰不否认两者之间，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只无奈道：“男女有别，我能和那位顾娘子，说什么呢？”
韩跃简单直白地剖析用户需求，“就说一说你平日在营中，都做些什么呀！”
孙安丰自认是耳聪目明之辈，当韩跃告诉他，顾盼儿即将入左翊卫任职，还是让他惊讶了片刻。
思来想去，也在情理之中。
白秀然是一位女将，手下添几位女官，顺理成章。
只是顾盼儿素来以文才闻名，若是留在国子监、翰林院执笔修书、舞文弄墨，堪称人尽其才。
但她骤然跨界，踏入军营，执掌军务文书，前路如何，能否适配，无人能够预判。
等到第二日，这事儿已经传开。
显然，白秀然开始走正式程序了。
营中将领们上朝议事，一群小将官在公房里叽叽喳喳。
白秀然入营带武婢，随侍左右，理所当然，但提拔女官，就有些出格了。
孙安丰毫不遮掩，他昨天去做了什么，“一进门，一屋子大儒围着，在那儿传授官场行文要义。”
别看他们从未亲涉军营，少见实务历练，可论及朝堂理论，礼制源流，文书章法，却是头头是道，滴水不漏。
哪怕是公文一字一句的变体规矩，历朝行文的演变渊源，礼制措辞的禁忌分寸，都能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什么叫大师课，这就是！
本是作为特训教师上岗的孙安丰，扪心自言，“我亦是受益匪浅。”
当然，他主要是去向顾盼儿传授，实干派知识。
等到诸将散朝归营，众人汇总讯息，说的就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角度。
全永思回味不已：“今天御史台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当庭弹劾白三娘。”
在作风相对粗暴的南衙，白秀然可谓另一股清流。
毕竟很多超纲的活动，她都无法参与，一门心思关着左翊卫的大门，养自己的兵。
范成明得意洋洋，“刚起头，就被人堵了回去。”
温茂瑞不明所以，“她何时伶牙俐齿了？”
你说白秀然动手能力强，他不否认，但要说她动嘴能力超凡脱俗，谁信呀？
范成明坏笑出声，“御史们刚一开口，就被国子监的大儒们，集体堵了回去。”
御史台一众官员年轻气盛，真对上满腹经纶，通晓历代典章的当世大儒，终究是资历尚浅，底蕴不足，只能甘拜下风。
他们之间是如何引经据典，你来我往辩驳的，范成明一个字没听明白，但不妨碍他看到最终的结果。
国子监完胜。
文字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大儒们歪起屁股来，什么颠倒黑白的话，都能说出来，比如“洗白”分宗。
原本御史台弹劾的炮火，并不在顾盼儿身上，她只是被无辜扫到的小虾米。
八品微末小官，品级低微，职权有限，管她是男是女，都无甚紧要。
他们真正要弹劾的是裘彦慧。
天知道，过往能拿到朝堂上弹劾女人，大多有作风问题。
如今对二人倒是男女一视同仁，让她们享受了一把正经官员待遇。
究其根源，白秀然不仅将裘彦慧，从掖庭中放了出来，还恳请白隽，恢复了她的诰命身份。
起初白隽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白秀然顾惜旧友，想让裘彦慧出狱之后有体面身份，安稳度日。
毕竟历朝历代，屡有臣子获罪，却依旧保留妻母诰命的旧例，算不上破格逾矩。
毕竟，裘彦慧只是受了丈夫连累，她本人并无谋逆之举。
孰料，这份诰命，成了裘彦慧的出身。
白秀然要给她拜将。
如范成明这等大将军的儿子、大将军的弟弟，拜将对他而言，都是一道关口。
裘彦慧一介女子，怎么就能毫无阵痛地拜将呢？
答案就藏在她的诰命之中，三品郡夫人，寻常女人中最顶尖的外命妇品阶。
女子诰命，多依从夫、子功勋所得，看似依附旁人，可朝堂礼制待遇、品阶规制，与文武官员一体同源。
三品诰命之身，转换到仕途上，裘彦慧拜大将军都够格了，拜将，已然是“委屈”了。
女人只要嫁一回人，官职仿佛就能轻易得来。
但有爵男子，寸功未建，成年入营，起步也是拜将！
右武卫惯来擅长用邪门歪道升官发财，但裘彦慧这条路子，他们真学不来。
别说朝中除了白秀然，没有其他可与大将军媲美，在朝任职的女人。
便是有，你确定对方会为你请诰命吗？
古往今来，独一份的男诰命。
更何况，裘彦慧的诰命，从根子上来说，并不是从夫，而是她拿军功换回来的。
新整编的左翊卫，本就没有几位正经将官，将领一级，更是空缺不少。
若是让一位堂堂三品郡夫人，躬身向地位远不如她的小将官行礼，简直是倒反天罡。
白秀然险险卡了一个BUG，顾盼儿是她的马骨，裘彦慧同样如是。
内外男女，官职诰命调换，别说御史台，连吏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盼儿一介白身，无足轻重。
但裘彦慧这条路一旦走通了，朝中那些夫人、太夫人，往后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