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章然那边的风波,远没有这么轻易平息,反倒随着流言扩散,愈演愈烈。
顾贺两家和离一事,经顾阳华在京兆府公堂之上当众点破,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原先这桩事,不过是在江南士族的小圈子里悄悄流传,众人碍于两家的颜面,只私下议论几句,如今得了官方证实,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一日之内,传遍了整个长安。
尤其是当初亲自经办此事的两位贵妇人,主动站出来,说明和离缘由,桩桩件件,皆是贺章然苛待妻子、谋夺嫁妆、品行不端的实证,不怪人劝分不劝和。
孙文宴这才知道,在他不曾抵达长安之前,朱琼华办了这么一件“大事”。
毕竟无论贺章然,还是顾家姐弟,除了姓氏尚可一提,其余种种,还不足以进入孙文宴的视线。
朱琼华在家里半点不遮掩,借着教导窦意意的由头,当着孙家父子几人的面,直言,“无论何时、何等缘由,花用女人嫁妆的男人,都是最没本事的男人。顶天立地的男儿,断不会做这般软饭硬吃的龌龊事。”
孙文宴闻言,当即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早年他军费紧张的时候,为了填补粮饷缺口,确实琢磨过不少法子。
朱琼华那笔庞大丰厚的嫁妆,自然落入过他的视线,甚至动过临时周转的念头。
但他发誓,当初只是想临时周转一二,解燃眉之急,日后局势安稳,必定成倍补回来。
只不过不待他开口提及此事,朱琼华回了一趟娘家,四处牵线搭桥,从朱氏宗族以及几个交好的世家之间,腾挪来大量钱粮布帛,堵住了军费缺口,才没让他走到动用妻子嫁妆那一步。
孙安丰压根没察觉到亲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往事,只不住上眼药,“贺郎谋夺顾氏嫁妆的由头,不是贺楚王大婚吗?后来王爷偶然提及,楚王并不好丹青,倒是楚王妃有过一阵兴致。”
这事朱琼华早就知道,“我当时还以为他中了邪!”
南人在长安中枢生存,就是如此艰难。
不似本地世家,几代经营,人脉深厚。
他们千辛万苦搭上的关系、费尽心思打通的门路,谁又能知晓是真是假,背后藏着多少算计。
“莫家从上到下,喜好博戏,难得出个风雅人。”
朱琼华这话只是随口一提,实则心里清楚,孙家的家风,也算不上多清正,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若是吴嚣知晓,有人为了投靠依附于他,不择手段,最后落得个妻离家散的结局,不知又会作何感想,是觉得此人可用,还是避之不及?
贺章然如今在长安,只是有些丢脸,等到新的大瓜爆出,他这点前尘往事,自然会被人渐渐遗忘。
他若是忍不下这一时之辱,一气之下返回江南老家,下场只会更加不堪。
江南是吴郡顾氏的大本营,名副其实的地头蛇之一。
贺章然此刻若是归乡,只会被顾家的势力彻底压制,远比在长安难堪百倍。
孙家忙着围坐在一起,八卦复盘这桩和离风波。
右武卫大营里,韩跃被下令加训,被折磨得欲生欲死。
韩腾照例又痴又聋,全当自家孙子是热衷军务、勤奋上进,对此不置一词。
韩跃在长安街头闹了一场,外人不知他为何作怪,营中知晓内情的人,左看右看段晓棠,总觉得这里头有点说法。
段晓棠冤枉都说倦了,她总不能亮牌,说她持反对态度吧!
武俊江倒是从韩腾不闻不问的做法里,咂摸出一丝味道,啧啧两声,“老实人啊!”
段晓棠发表独家评论,“追求未婚女子,情敌遍地;追求已婚女子,情敌只有一个。而且谁知道,她丈夫到底是敌人还是友军?”
“咳咳!咳咳咳!”一旁喝茶的吕元正猛地被茶水呛进气管,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半天喘不上气。
“段二,你给我闭嘴!”吕元正好不容易理顺气息,又气又恼地瞪着她,厉声呵斥。
段晓棠的伦理笑话,险些谋杀了一位大将军。
可静下心来仔细思量,竟觉得她这番荒唐话,还有几分歪理,一时之间,无人敢接话,气氛格外微妙。
吕元正望着帅帐的屋顶,暗自叹气,这届下属太难带了。
等段晓棠前去校场,查看军士的训练进度,帅帐内的几人才松了口气。
武俊江心有戚戚焉,“段二时不时来一句,我都分不清她说的是玩笑,还是真心话。”
宁岩坐在一旁,捧着茶杯,幽幽开口,“范二口中的话,又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谁能想到,拼好饭小分队走到最后,最实诚的竟然是庄旭。
另一边,顾盼儿辗转从柳恪口中,得知京兆府公堂上的闹剧,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她立刻将前些时日,林婉婉无意间说漏嘴的的目标人物,牢牢锁定在了韩跃头上。
她偶尔会从顾家姐弟的口中,听闻韩跃的名字,却从来没有真正打过照面。
顾盼儿心中构建的韩跃形象,全是由各种人脉关系拼凑而成。
段晓棠的下属、孙安丰的同僚、韩腾的孙子,以及靳华清的表弟。
这般算下来,他们理应在某些场合打过照面,只是韩跃相貌不算出众,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短暂的过渡期后,顾家姐弟琢磨着,置办一套属于自己的新宅。
他们首先看上的,自然是眼下暂住的这处宅子,地段好,格局也合心意。
孰料屋主并无出售的意愿,而且这处宅子市价颇高,即便姐弟俩买下,最后盘算下来,也不划算。
几经挑选,他们最终从务本坊搬了出来,在相邻的里坊中,置办了一套大小适宜、性价比颇高的新宅。
顾盼儿这会儿杀到顾家新宅,真见到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提笔作画的顾采波时,万千话语瞬间堵在喉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