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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8章 又暖又涨

    腊月,秦恒又去了山上一趟。这次是专门去给蒙莺送过冬的物资的。

    他带了两捆上好的炭、一坛子黄酒、几匹厚棉布,还有他托人在京城买的一双新棉鞋。蒙莺看到那双棉鞋的时候愣了一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当着秦恒的面穿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

    "你倒是有心了。"她说。

    "儿臣看您那双旧鞋鞋底都磨薄了,冬天路上有冰,滑。这双鞋底是厚实的,防滑。"

    蒙莺穿着新棉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暖和。比以前那双舒服多了。"

    那天晚上秦恒照样帮她把柴火劈了、水缸挑满了、鸡圈收拾干净了才去睡。蒙莺坐在火炉边看着他忙来忙去的身影,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以后要是当了皇帝,还会来看我吗?"

    秦恒正在劈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蒙莺。

    "会。儿臣每年都来。当了皇帝也来。"

    蒙莺没有再接话,只是低下头,伸手拨了拨火炉里的炭,把火拨得更旺了一些。秦恒看到她低头的瞬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可他没有说破,继续低头劈柴。

    腊月二十八,秦恒回了京城。

    乾清宫门口的春联已经换上了新的,是秦恒走之前写的——上联"梅开五福迎春到",下联"竹报平安送福来"。秦夜让人挂上去的,红纸黑字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除夕那天晚上父子俩照旧在乾清宫里吃年夜饭。今年桌上的菜比往年又多了两道,是御膳房的新花样,可秦恒还是觉得山上的家常菜更对胃口。他这么想着,没有说出口。

    吃完饭照旧是守岁。秦恒今年没有熬夜熬到天亮,他困意来得早,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秦夜正往他身上盖一件厚袍子。

    "父皇,您还没睡?"

    "快了。你先睡,朕再坐一会儿。"

    秦恒没有坚持,裹着袍子靠在椅子上又闭上了眼睛。半睡半醒之间他听到秦夜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长这么大了。"

    他没有睁眼。可他听到了。

    那五个字让他心里涌上来一股又暖又胀的感觉,堵在胸口,说不清是甜还是酸。他假装睡着了,没有回应,可他的嘴角在袍子下面悄悄地弯了一下。

    正月初三,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秦恒今年没有急着出远门,他在京城待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他陪秦夜去看了一趟灯会,街上的人比去年还多,花灯比去年还亮。

    他买了一盏小兔子灯提在手里,跟去年一样。秦夜问他怎么年年都买兔子灯,他说习惯了,看到兔子灯就觉得是过年。

    正月十六,秦恒动身去了西北。

    这次他没有提前计划太久,就是想去看看去年修好的那几口井现在怎么样了。冬天井水会不会冻住,村民们用水的习惯有没有因为井修好了而改变,还有那个在信里说冬天冷得烧不起炭的何知县,他也想顺路去看看。

    他带了一个随从,两匹马,轻装简行地出了西门。秦夜站在城门口送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上,转身回了宫。

    秦恒到了西北之后先去了那几口修好的井。

    他每一口都看了看,有的井口加了木盖,盖子上压着一块石头防止冻裂;有的井边砌了一个小小的台阶方便打水;还有一口井的旁边被人用碎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台子,上面放了一只粗瓷碗,像是专门给路过的人喝水用的。

    秦恒蹲在那口井边,伸手摸了摸那只碗。碗沿被磨得光润,看得出被人用了很多次。他忽然觉得那些花出去的银子和调过去的人手没有白费——那些钱和料变成了一口一口能打出清水的井,而那些井又变成了路过人口中一句"这口井水甜"的评价。

    他在那个村子里歇了一夜。第二天走之前他去了村口那户当初说"想喝一口干净水"的老汉家里坐了一会儿。老汉看到他的时候认出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拉着他进了屋,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你当年说的话兑现了。"老汉说,"井修好了,水清了,全村人都喝上了。"

    秦恒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清冽甘甜,没有一丝泥沙味。"那就好。"

    "你说话算话。我们全村人都记着你。"

    秦恒放下碗站起来,朝老汉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可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正月下旬,秦恒到了何知县的那个县。

    那是个不大的县城,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街道上的行人也不多,可街面还算干净整洁,看得出有人每天在打扫。

    秦恒没有直接去县衙,他先在县城里走了一圈,去集市上看了看物价,去茶棚里坐了一会儿听当地人聊天,又去那条小河边上站了站看了看河堤。

    那条河堤确实有一段塌了,缺口不算大,可水流经过的时候会冲刷缺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把口子扩大。如果不管,几年之后就会塌成一个大口子,到时候两岸的田就保不住了。

    秦恒看完了之后才去县衙递了名帖。何知县看到"柳知远"三个字的时候愣住了,快步迎出来,把秦恒让进了后堂。何知县是个瘦瘦的年轻人,脸上的皮肤被西北的风吹得有些粗糙,可眼神清亮,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条理分明。

    他说他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很意外,没想到素未谋面的人会主动写信来问他的情况。他说那条河堤的批文他已经收到了,工部批了银子也批了料,等开春之后就能动工修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管我了"的松弛感,那种松弛让秦恒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这里做知县,有什么难处?"

    何知县沉默了一会儿。"难处倒也不多。就是这边太远了,京城的事传到这里要半个月,这里的事传到京城也要半个月。有时候遇到急事想请示上头,一来一回一个月就过去了,事已经黄了。要是京城能有一个快一些的传递渠道就好了。"

    秦恒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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