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儿……”孙皓转头,看着妻子苍白的脸。
她眼中有着长久病痛折磨下的疲惫,但更深处,却是一种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一丝……对解脱的渴望。
他读懂了。
这些年,她为了不让他担心,总是强撑着,可那份被病痛蚕食生命的痛苦与无力,他感同身受。
沦为凡人,甚至就此死去,或许对她而言,也比现在这般苟延残喘、拖累他至此要好。
“夫君,”上官雅儿声音轻柔,却异常清晰。
她勉力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他紧握的拳:“这些年……苦了你了。与其这般……看着你一次次为我涉险,耗尽心血,我宁愿……赌一把。”
“沈仙医,与以往那些人都不同,我感觉得到。他……是真心想帮我,也……是真心想帮你。”
她目光转向沈闲,带着恳求与释然:“沈仙医,无论结果如何,雅儿……都感激你,给了我这个机会。也请……不要怪罪我夫君。”
“雅儿!”孙皓喉头滚动,猛地握住了她抬起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却又在下一刻慌忙放松。
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仙医,拜托了!”他朝沈闲重重一礼,声音嘶哑:“无论结果如何,孙某……绝无怨言!那涤魂玉魄,稍后便奉上!”
沈闲肃然回礼:“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他转向水月寒:“师姐,劳烦为我护法,莫让任何人打扰。”
水月寒从方才那短暂却沉重如山的对话中回过神来,默默点头,退至门边。
素手轻按剑柄,清冷眸光扫过室内,已然进入戒备状态。
只是她的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孙皓与上官雅儿之间那无需言语的信任、生死相托的决绝,以及孙皓那一刻几乎要崩溃却又强行压制的痛楚与坚定,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深深印入她的眼帘,更撞进她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
她想起二师姐玉凤儿的话,想起沈闲为温薇奔波时那看似平静实则执着的眼神。
原来……世间真有这般情意,并非全然是利益算计,也并非镜花水月。
它真实、沉重,带着血与泪的痕迹,却也闪耀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自己那点因沈闲相助而生出的且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好感,与眼前这历经生死考验的羁绊相比,似乎稚嫩得可笑,却又……莫名地让她心尖微颤。
若有一人,能为自己如此……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让她清冷的面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专注于眼前的护法。
沈闲已收敛心神,全神贯注。
他并指如剑,指尖缭绕着愈发凝实的淡青色光晕。
那光晕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符文生灭流转,透着玄奥的生机与疏导之意。
他沉声道:“夫人,请彻底放松,无论感知到何种异动,切莫抗拒。”
“孙使者,请以您的仙元护住夫人心脉与识海,但务必温和,不可与我的医道之力冲突。”
上官雅儿闭上双眼,长长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阴影,她微微颔首。
孙皓立刻盘膝坐在榻边,一手轻按妻子心口,一手虚悬其额前。
淡紫色仙元如最轻柔的纱幔,缓缓笼罩过去,将他毕生最精纯温和的力量传递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处要害护持起来。
“开始了。”沈闲低语一声,指尖青光倏地点在上官雅儿丹田之上。
“唔……”上官雅儿身体猛地一颤,闷哼出声。
刹那间,她苍白的面容上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暗红色,眉心那点暗金符文剧烈闪烁。
手腕上的暗红兽筋也骤然绷紧,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如跗骨之蛆、遍布四肢百骸的阴冷异种能量,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躁动起来,沿着经脉,朝着丹田位置缓缓汇聚。
这个过程带来的是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经脉内壁上刮过。
“雅儿!”孙皓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输入仙元的手都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妻子痛苦蹙起的眉心和咬紧的牙关,恨不能以身相代,却只能更轻柔地输出仙元,一遍遍在她心脉与识海外构筑最坚韧也最温柔的防护。
同时低声不断地重复:“忍一忍,雅儿,忍一忍就好……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
那双眼眸,一眨不眨地锁在妻子脸上,里面翻涌着焦灼。
他甚至无暇去顾及自身仙元的飞速消耗,只求能多分担一丝她的痛苦。
水月寒静静地看着。看着孙皓那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深情,看着他因仙元损耗而微微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系于榻上那人一身,仿佛天地间再无他物。
也看着上官雅儿即便痛得浑身发颤,却依旧努力放松身体,甚至勉强对孙皓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痛苦而扭曲。
这一幕,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水月寒感觉胸腔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自幼修行,所求无非是大道长生,力量永恒。
情爱于她,曾是模糊而遥远,甚至有些可笑的东西。她见过太多结合又分离的道侣,见过太多同床异梦、各怀心思的夫妻。
可眼前这一对……他们之间流淌的那种紧密相连、生死与共的气息,是如此真实而炽烈。
她不由自主地,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全神贯注的青衫身影。
沈闲此刻眉峰微蹙,额角也渗出了汗珠,显然操控这“聚灵”之法对他而言也绝不轻松。
他也是为了他的道侣,如此尽心竭力,甚至不惜冒险救治一位帝殿使者的夫人,只为换取那一线希望。
若他对自己……也会如此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湖再起波澜,但很快又被她按捺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