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赶了多久的路，一条宽阔的道路终于出现在荒土之上。路面的碎石被清到了两旁，偶尔能看见几支结伴而行的队伍。
那些人形貌各异，却都穿着衣物，还有人牵着驮兽，兽背上捆满了鼓鼓囊囊的皮袋。
大郎看了几眼，给李万基发来一条私信。
“铁子，这地方还有做买卖的？”
“看着是。”
李万基回了一句，目光却已越过行人，望向道路尽头。
一座城池的轮廓，正渐渐显露出来。
城墙由灰黑色的巨石堆砌而成，高低略有起伏，远不如外面那些大城规整。但那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的墙体，依旧让两人有些意外。
一路看过来的，尽是龟裂的土地和枯死的树木。此刻突然见到这样一座城，竟让人有种走错了地方的感觉。
老者放缓坐骑的速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位，到了。”
说这话时，他的腰背也挺直了几分。
“前面便是我炼狱的圣城。”
大郎抬头望去。
城门敞开着，进出的人不算少，门前站着两排披甲守卫。透过城门，能看见一条笔直的长街，两侧房舍连成一片，更远处，还有几座楼阁高出屋顶。
这可不是随便圈块地、搭几个棚子，就敢自称都城的地方。
还真像那么回事。
“这些都是先知来了以后建的？”李万基问道。
“自然。”
老者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多了几分自豪。
“先知未至时，各部散居荒野，为了一处能落脚的地方，便能厮杀多年。如今能聚于一城，各守其职，皆是先知的功劳。”
李万基点了点头。
炼狱满地荒土，连棵正常的树都难找，竟还能建起这样一座城。
那位大先知，确实有点东西。
大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乖乖，这要真是假村长，他还混出头了？”
私信刚发过来，后面便又跟了一条。
“你说，待会儿见了面，他一看是咱俩，得是什么表情？”
李万基忍不住笑了笑。
“那也得先看看，是不是假村长。”
“要真是那老小子，肯定得吓一跳！”
大郎越琢磨越乐。
“好不容易在这儿混成了大先知，老熟人却找上门了。”
“先别急着乐。”李万基提醒道，“真要是他，连炼狱圣灵都能让他开了智，恐怕他对自身污秽的研究，又深了一层。”
“明白，先看看再说。”
两人私下聊着，面上却都没露出异样。
老者的神情也轻松了下来。
到了这里，便由不得这两个降临者逞凶了。
先前那张弓贴在脖子上的滋味，他可还记着。
不过，这笔账倒不急着讨。
等见了先知，两人究竟是真心投靠，还是另有所图，自会有个分晓。
若他们真有本事，又肯老老实实留下，为炼狱效力，那他受些委屈，也就罢了。
若是不肯……
老者看了大郎一眼，脸上反倒露出笑容。
“两位，城中不便乘骑，请随老夫步行。”
李万基收起金龙踏云，与大郎一道落地。
三人还没走到城门前，两侧的守卫便已站直了身子。
“大人！”
为首的守卫快步迎上前，低头行礼。
老者略一点头，脚步也没停。
“这两位是老夫带来的客人。”
“是。”
守卫没有多问，立刻退到一旁，让开道路。
大郎瞧着这一幕，给李万基发了条消息。
“这老小子，地位还不低？”
“能给咱们引荐先知，总归不是个普通跑腿的。”
进城之后，这一点便越发明显。
街上的行人见了老者，纷纷避让。有些隔着老远便停下脚步，垂首行礼，等他过去才继续走动。
老者偶尔点头，偶尔应上一声，神色平淡，显然早已习惯。
大郎看得直咂嘴。
刚才在外面，这老头可不是这副派头。
李万基则留意着城中的情形。
街边有铺子，也有人铺张兽皮，就地摆摊。售卖的东西大多认不得，有黑乎乎的矿石、干瘪的根茎，还有些被绳索捆住、仍在轻轻蠕动的肉块。
这里谈不上繁华，甚至处处透着粗陋，却也井然有序。
那些模样凶恶的炼狱生灵，在摊前拿东西时，也知道先付报酬，没谁看中了什么便伸手抢夺。
这可比修起一道城墙难得多了。
老者没有带他们闲逛的意思，沿着长街一路向前，很快便到了城池中央。
那里立着一座石楼。
楼不过数层，放在外面，实在算不得高大。可在这座大多只有低矮石屋的城中，它已是最高的一座建筑。
楼前留着一片空地，两侧的守卫明显比城门处更多。
李万基刚一靠近，便察觉到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扫了过来。
不过，看清老者后，那些目光很快又收了回去。
“大人。”
门前守卫躬身行礼。
老者径直迈过门槛，既没出示凭证，也无人让他等候通报。
李万基与大郎跟在后面，同样没有受到阻拦。
楼内颇为空旷，石壁上嵌着几块散发微光的晶石，勉强照亮了四周。
一名侍从迎上前来，尚未开口，老者便问道：“先知如今可得空？老夫带了两个人才回来，想向先知引荐。”
侍从恭敬道：“大人，先知不在。”
老者脚步一顿。
“不在？”
“是。如今楼中，只有夫人在。”
老者微微皱眉。
这倒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将人带来，直接交给先知处置便是，谁料竟赶得这么不巧。
“先知可曾说过何时回来？”
侍从摇了摇头。
老者沉吟片刻，眉头便又舒展开来。
夫人在，倒也一样。
身为伟大先知最亲近的人，夫人的实力自然不必多说。平日里她虽不大过问城中事务，却绝不是好糊弄的。
真要动起手来，这两个降临者在她面前，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既如此，烦请通禀夫人一声。”
老者侧过身，示意了一下李万基与大郎。
“就说老夫带来了两名有意投效的降临者，二人本事不俗，值得一见。”
侍从应声退下。
大郎瞥了李万基一眼，私信随即发了过来。
“白跑一趟？”
“人都进来了，先见见再说。”
“不是，怎么还有个夫人？假村长要是真在这儿，日子过得可够滋润啊。”
“你倒是操心这个。”
两人没聊几句，侍从便已折返，侧身引路。
“三位，请。”
老者整了整衣袖，这才迈步跟上。
三人沿石阶上楼，穿过一条短廊，被引入一间厅室。
屋内陈设简单，正前方垂着一道深色帘幕，将厅室隔成内外两处。帘后隐约坐着一个人，面目却看不分明。
老者一进门，神色便恭敬了许多。
“见过夫人。”
李万基和大郎也跟着拱了拱手。
帘后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女声。
“你带来的，便是他们？”
声音很年轻。
没有李万基预想中的苍老，也不带刻意端出的威严，听着倒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正是。”
老者侧身让开半步。
“这两位都是降临者，如今已有百十级的实力。老夫在城外遇见他们，交谈之下，得知他们有意追随先知，便斗胆将人带了回来。”
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又道：“更难得的是，这两位对污染颇有些应对手段。一人能够抵御污染，另一人，更能驱散侵入血肉的污染。”
“老夫想着，如此人才，若能为我炼狱所用，往后必能替先知分忧。”
话音落下，屋中又静了下来。
帘后没有回应。
老者微微低着头，耐心候着，不敢催促。
大郎站在一旁，看看帘子，又看看老者，难得没再发来消息。
李万基却在心里将老者方才那番话过了一遍。
单听言辞，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就连他们在城外动手的事，也被这老头轻轻带过，半字未提。
可究竟是真没说，还是夹了什么他们听不懂的暗语，就不好判断了。
毕竟是在对方的地盘上，真要传个消息，未必非得把话摆在明面上。
又等了片刻，帘后仍无动静。
这位先知夫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们。
她既没问两人的来历，也没问他们为何投靠。甚至连老者特意提到的驱散污染，都没能让她多问一句。
李万基抬眼望向那道帘幕。
总这么站着，也不是个事。
既然对方无意开口，那他便先看看，这位先知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心念一动。
破灭之瞳！
一缕微光自眉心掠过。
视野中的帘幕渐渐淡去，后方那道模糊的身影，也随之一点点清晰起来。
李万基目光一凝。
帘子后面，坐着的竟是一名少女。
至少从容貌上看，是这样。
她穿着一袭深色衣裙，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一只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纤细，指节匀称。
她身上并没有那些炼狱生灵常见的畸变，单看五官身形，几乎与人族少女无异。
可细看之下，仍能察觉出不同。
她的肤色太白了。
并非寻常的白皙，而是一种几乎不见血色的冷白。耳后靠近颈侧的地方，隐约浮着几缕极淡的暗纹，大半掩在发丝之下。
最显眼的，还是那双眼睛。
她的眼瞳深处泛着暗红，瞳孔并非寻常的圆形，而是略显狭长。垂眸静坐时，这点异样尚不明显，目光稍一流转，便透出几分异于人族的冷意。
她虽有着人族少女的模样，却显然并非寻常人族。
李万基看着那张年轻得出乎意料的面孔，心中忍不住嘀咕。
这就是那位大先知的夫人？
吃得挺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