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眨巴了两下眼睛,颇感意外。
别人都是前倨后恭,这家伙怎么还反过来了?
刚才稍微吓唬两下,不是已经怂了吗?怎么转眼就敢嘲讽他们了?
嘿,还来劲了!
他低头看了眼仍贴在老者脖子上的弓弦,忍不住道:
“嘛意思?我们不配当你的对手?”
“拜托,弓弦还在你脖子上呢。我稍微一用力,你这小脑袋瓜可就保不住了。”
说着,他又皱起眉头。
还有,什么叫“你们”?
他们哥俩是他们哥俩,联盟是联盟,能混为一谈吗?
联盟那帮人菜,关他们哥俩什么事?平白无故还被连带着看扁了。
晦气!
老者的嘴角微微翘起。
此刻,他虽跪在圆台上,脖子上还架着弓弦,可瞧着眼前两人,心里却生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至少在他看来,自己还没输得一无是处。
李万基倒没怎么生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者,等大郎说完,才开口道:
“别停,接着说。”
老者一愣。
“……啊?”
“我让你接着说。”
“我都这么说你们了,”老者忍不住问,“你就不觉得耻辱?”
“还行。”李万基面无表情,“你继续。”
老者沉默片刻。
这是什么怪癖?
喜欢被人羞辱?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今天恐怕很难活着离开这里。既然如此,倒不如狠狠激怒这两人,求个痛快,总好过被他们一点点折磨逼问。
想到这里,老者索性豁了出去,摇头晃脑地说道:
“你们是不是舒服日子过得太久,连脑子都过糊涂了?”
“我们在深渊活动了十几日,可不是偷偷摸摸来了一两天!”
“十几日啊,整整十几日!”
他说着说着,又得意起来。
“结果呢?你们反应慢也就罢了,到头来,竟然只派了你们两个过来?”
老者嘿嘿一笑,目光在大郎和李万基之间来回扫过。
“当然,我承认,你们两个比我强。”
大郎眉毛一扬。
“哟,这么快就学会说人话了?”
“但那也是因为老头子我太弱。”老者没理会他的讥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就凭你们这一百多级的实力,碰上个稍微强壮些的炼狱族人,怕是当场就得被揍趴下。”
大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李万基却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别停,接着说。”
老者的话音一滞。
他转头看向李万基,眼中终于露出了困惑。
“还说?”
“嗯。”
“我都这么羞辱你们了,你还让我说?”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李万基道,“继续。”
老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片刻后,他咬了咬牙。
“行,既然你们爱听,那我就接着说!”
他抬起头,嗓音又尖利了几分。
“你们联盟那帮人,简直蠢透了!”
“派你们两个过来送死,你们居然还乐滋滋地跑来了!”
“也就是赶巧,我的孩子们先前已经分散出去了,否则,哪有你们趁虚而入的机会?”
大郎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等等。”
他用弓身轻轻敲了敲老者的肩膀。
“你到底是觉得那些傻大棒槌很强,还是觉得我们哥俩很弱?”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
“两样都有!”
说罢,他怪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镇子里回荡,格外刺耳。
大郎的脸顿时黑得像锅底。
“你这老东西,还真是会说话。”
老者却越发来劲,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不过,我还得提醒你们一件事。”
“知道联盟为什么只派你们两个过来,他们自己却不来吗?”
大郎眯起眼睛。
老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因为你们那里的生灵,一旦来到炼狱,就免不了受到污染。”
“而且,待得越久,受到的影响就越大。”
他故意停了停,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想从中找出些惊惧的神色。
“这就是你们联盟那些高层龟缩不前,只敢派你们两个小毛孩过来的原因。”
“卧槽!”
大郎当场骂出了声。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东西。
打架就打架,打不过算自己菜,可这种不声不响往人身上挂脏东西的手段,实在恶心。
刚才下血雨时,他还特意挡了一下,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结果倒好。
合着连碰都不用碰,只要进了炼狱,就已经开始被污染了?
不过,骂归骂,他倒也没急着相信。
这老东西巴不得他们两个倒霉,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老者却已捕捉到他脸上那一瞬间的变化,嘴角又翘了起来。
“嘿,不信老头子的话?”
他垂下目光,朝大郎的手腕示意了一下。
“不信就撩开袖子,看看手腕上是不是多了一条黑线。”
大郎眯起眼睛。
“老东西,别跟我耍花样啊。”
说着,他偏头看向李万基。
“铁子,看住他。”
李万基点了点头。
大郎这才腾出一只手,扯起袖口,翻过手腕。
目光落下的瞬间,他愣住了。
手腕内侧,不知何时竟真多了一条极细的黑线。
那东西藏在皮肤底下,乍看像是用细笔描上去的,细瞧却隐隐透着一股乌青。
大郎伸出拇指,使劲搓了两下。
没搓掉。
“我靠!”
他顿时怪叫起来。
“这他妈跟三流武侠小说一样,中个毒还给我来条黑线是吧?”
老者欣赏着他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现在信了?”
“你们的命,根本就不值钱。连你们自己人都不当回事,也就你们两个,还傻乎乎地往这里跑。”
大郎没搭理他,转头朝李万基扬了扬下巴。
“铁子,你呢?看看你的。”
李万基依言挽起袖口,低头看了一眼。
手腕干干净净,别说黑线,连个黑点都没有。
“没有。”
老者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又冷笑起来。
“哈,别自欺欺人了。没有任何生灵能逃过炼狱的污染,尤其是你们这些外来的——”
话没说完,一只手腕便伸到了他眼前。
李万基没说话,只示意他自己看。
老者低头瞧去。
还真没有。
他眼角抽了抽,不由得把脑袋往前凑了凑。
不对。
“你等一下。”
老者忽然开口,双眼紧紧盯住李万基的手腕。
一缕极淡的黑气正从皮肤下缓缓浮现,渐渐聚拢,隐约勾出一道细线。
可还没等细线成形,几缕颜色各异的神光便从血肉间一闪而过。
黑气随之消散,半点不剩。
老者张着嘴,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不死心,又盯着看了片刻。
少顷,又有一丝黑气汇聚。
神光流转,黑气再次散去。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李万基甚至没有主动施法。
“这……”
老者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这是什么?”
李万基也看见了。
略一感应,他便明白了缘由。
是灵根。
灵根牵引着元素之力,在他体内自行运转。炼狱的污染刚一侵入,便撞上了流转不休的元素之力,转眼就被冲散、驱逐。
难怪他先前毫无察觉。
这点污染,实在太弱。
他连污秽之血的洗礼都经历过,又怎会在意这些?
何况,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的实力,连明冉都能正面交手。炼狱里这点普通的……嗯,姑且算是有些厉害的污染,还真奈何不了他。
大郎探头看了看他的手腕,又瞅瞅自己的。
“不是,铁子,你真没事啊?”
他啧了一声。
“你这都百毒不侵了?”
“不可能!”
老者猛地抬头,目光在李万基身上来回扫动。
“为什么……你身上带了什么宝物?”
李万基放下袖口,淡淡看了他一眼。
“我刚才就说了,你是不是把我们想得太弱了?”
老者脸皮一抽。
他想不明白。
方才那几缕神光究竟是什么,他连看都没看清,只知道炼狱的污染在其面前,竟连片刻都撑不住。
可要他就此低头,他又哪里甘心。
“就算你身上有宝物,侥幸躲过了,又能如何?”
老者冷哼一声,忽然转头看向大郎。
“这个矮子,可没你这样的运气!”
大郎眉头一挑。
“你说事就说事,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老者没理他,目光落在那条黑线上,仿佛又找回了几分底气。
“中了炼狱的污染,生命上限、各项属性都会受到削减。待得越久,削减得越多!”
“这污染入骨蚀魂。哪怕你们是降临者,死后还能复活,也休想甩掉。它会跟着你们一辈子!”
大郎低头瞅了瞅手腕。
听着倒挺唬人。
不过,他还真没怎么担心。
本来他就打算等出了炼狱,让林琳给自己来一发极限增幅,图个稳妥。
到时候,身上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并净化干净就是了。
多这条黑线不多,少这条黑线不少。
老者见他不吭声,还以为终于戳中了痛处,立刻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想着出去找什么辅助职业给你驱散。”
“老头子不妨告诉你,这毒,没有解药!”
大郎点点头。
“哦。”
老者等了片刻,却没等到下文。
就一个哦?
他盯着大郎那张神色如常的脸,心中冷笑。
装。
继续装。
无非是不愿在自己面前露怯罢了,说不定心里早就吓得要死。
这时,李万基抬手碰了碰大郎的胳膊。
“元素之力好像很克制这东西。”
他看了一眼大郎的手腕。
“你试试。”
“这样吗?”
大郎眨了眨眼。
那倒省事了。
他心念一动,直接唤出了灵根。
一株五彩神树的虚影随之在他身后舒展开来。
枝干向上伸展,繁茂的树冠轻轻摇曳,片片叶子流淌着各色神光。五色光辉从枝叶间交错垂落,将大郎笼罩其中。
老者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他仰起头,视线顺着树干一点点往上移,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开。
妈的……这又是什么东西?
刚才李万基体内的神光一闪而逝,他没来得及细看,可眼前这棵树,却实打实地杵在他面前!
五彩神光映着他苍老的面孔,那点故作镇定的神色再也挂不住了。
我靠。
这还是人族?
人族什么时候有这种技能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神树的枝叶忽然齐齐一颤。
一缕缕龙气随之汇聚,循着垂落的五彩神光,迅速没入大郎体内。
大郎只觉周身一暖。
龙气在灵根的牵引下奔涌而起,裹挟着五色光华,沿四肢百骸飞速流转。
手腕皮肤下,那条黑线忽然颤了一下。
老者的目光立刻钉了上去。
龙气冲过。
黑线应声而断,随即寸寸溃散,化作几缕细微的黑气。
五色神光紧随其后,轻轻一卷,便将残余的黑气涤荡干净。
大郎翻过手腕。
皮肤光洁如初。
黑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