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镇农村信用社。
年关将近，信用社里忙得热火朝天。
外出务工的人返乡结帐，个体户清算全年帐目，农户支取年终备用金，家家户户都要备钱过年。柜窗口从早排着长队，存取款、转帐、结息的业务络绎不绝。
除此之外，年终帐务核对、纸质帐归档、年度利率清算，一堆细碎工作堆得满满当当。
最头疼的还是年末催收。往年拖欠的小额贷款、农户欠款，都要赶在年前完成收尾。
整座信用社从上到下，全员满负荷运转。
孙立国一改往日的闲散，在营业厅里来回转悠。
刚才帮着柜员点了两捆毛票，这会儿又跑到门口接待了一拨来谘询贷款的农户。刚坐下想喝口水，门帘又被掀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
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黑皮鞋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孙立国擡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嘿，李老弟！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李哲笑着走过来：「是啊孙哥，早就想来看看你了，就是最近太忙，一直没抽出时间。」
「一样一样，我这一到年根也是一堆事儿。」孙立国做了个请的手势，「路上冷不冷？去我办公室坐会儿，暖和暖和。」
两人进了办公室。
还是老样子，十来平米的小屋，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戳着个铁皮煤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孙立国搬了把椅子放在煤炉旁：「你坐这儿，暖和。」
他又倒了两杯茶水，递给李哲一杯：「李老弟，你这是打哪来啊？」
「刚从BJ回来。」李哲接过茶杯，手捧着暖了暖，「这不是快过年了吗，给您来拜个早年。」孙立国笑出了声：「你能来我就高兴。」
他跟李哲认识两年多了。头两年过年，李哲都来了。
今年他也琢磨过，现在人家事业越做越大，身份地位都上去了，还会不会来？
没想到还真来了。
这说明李哲没忘本。
李哲喝了口茶，「孙哥，年後咱们四季青公司要开股东大会，讨论分红的事，到时候你别忘了参加。」「记得记得，前几天公司就跟我打电话了。到时候我派家里人过去。」
孙立国也入了四季青的股，虽然不多，但好歹是利益团体的一份子。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李老弟，明年咱们四季青有什麽大动作吗？」
「现在咱们四季青已经基本掌控了天津、BJ、河北三省的蔬菜销售渠道。明年继续扩大种植面积，增加各地的供应量。」李哲把茶杯放到桌上，
「再一个，公司刚收购了一家种子公司，这是明年重点发展的方向。还有就是韩国的市场，我估计明年的蔬菜需求量会大大增加。」
孙立国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李老弟，你是真有本事。」
每次看到李哲和四季青现在的成就，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始终忘不了两年多前那个夏天，两个土里土气的农村穷小子来信用社贷款。
谁能想到，那个穷小子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
不敢想，真不敢想！
「孙哥，我还得去陈镇长那边转一圈，就不在这儿多待了。」李哲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金色的卡片，「我在BJ开了一家超市，您知道吧？」
「知道知道，365超市嘛。亚运会期间老火了，铺天盖地都是你那超市的新闻。」孙立国拍了拍大腿，「等年後不忙了，我肯定要去转转，涨涨见识，也体验一下啥叫自选超市。」
李哲将手里的金卡递过去：「孙哥，这是365超市的不记名购物卡，里面我预存了一些钱。您可以去超市随便消费，正好到了年根，带着家里人逛逛，买点年货。」
孙立国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李老弟……」
李哲拍了拍他胳膊：「咱都不是外人，跟我就别客气了。」
说完，李哲起身往外走。
「李老弟，中午甭走了，我设宴咱们一块吃点。」孙立国连忙跟上来。
「不了孙哥，下午还要去趟四季青公司，给员工们发放年货。下次有机会咱们再聚。」
李哲说完继续往外走。
孙立国一直送他到信用社门外，看着他坐进豪华轿车，越开越远。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恍惚间，两年多前的画面涌上心头。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
孙立国忽然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咋忘了跟李老弟说年後要调到区信用社的事儿。
这事儿还是托了他的福。
年後得空了，一定要请他好好喝几杯。」
接下来几日，李哲忙得脚不沾地。
不光是公司的事，年前走动关系、拜访亲朋故旧，哪样都不能落下。
去年他通过补选成了廊坊安次区的区人大代表，这层身份意味着更多责任，也意味着更多应酬。腊月二十七，参加人大新春座谈会。
腊月二十八，下乡慰问困难群众。
除夕那天总算是消停了。
贴对联，扫院子，准备年夜饭。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稀稀拉拉的，比往年安静不少。大营村周边大部分人家都种上了蔬菜大棚，放炮的规矩也变了。
小鞭小炮在自家院子里放放没人管你，可要是有不开眼的跑到村外放大花炮，那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大棚最怕着火，去年就有人因为放炮着火，烧了一个蔬菜大棚，赔钱不说，还被抓进去关了一段时间。也正因此，今年防火的压力反倒比去年小了不少。
不过，过年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大年初一，早上五点多，外头天还黑着。
「老二，起床了。」
老李站在门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李哲打着哈欠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往身上套衣服。
李卫东也从家里赶过来了，三个人凑到一块，先去本家大辈儿家里集合。
到了地方，屋里已经聚了几十号同族的本家，热热闹闹的，烟雾缭绕。
人到齐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出门，挨家挨户给村里的大辈儿磕头拜年。
这是李哲最不喜欢的环节，但年年躲不开。
他现在的身份今非昔比，可该拜的年、该磕的头，一个都不会少。
拜完年回到家，王秀英已经煮好了饺子。
牛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李哲吃了两大盘，心满意足放下筷子，准备回卧室睡个回笼觉。
刚走到院子中间，一阵犬吠声响起。
院门被推开，林小虎走了进来。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皮鞋擦得锂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一身在村子里格外紮眼，绝对算是最亮的仔之一。
李哲笑着迎上去：「小虎，新年好。」
林小虎笑着说：「李哥，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李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外面冷，屋里说话。」
两人进了客厅。
老李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林小虎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叔，新年好，给您磕头。」「哎，不用不用。」老李嘴上说着不用，脸上已经笑开了花，伸手把林小虎扶起来，「你们年轻人就是火力壮，穿这麽少不冷啊？」
「不冷，走路过来的，越走越暖和。」
李哲招呼林小虎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小虎，之前跟你谈的调职的事，考虑得怎麽样了？」林小虎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李哥，我想好了，愿意去新建的365超市工作。」
李哲点点头：「回头跟金哥做好交接。」
「我和金哥说过了，他已经派人来接手我的工作了。」
李哲从兜里摸出一盒中华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自己也叼了一根：「去了365超市，你想负责哪方面的工作？」
林小虎接过烟没急着点，想了想说：「具体负责哪方面的工作，我还没想好。我对超市的工作不是很熟悉。」他话锋一转，「李哥，亚运村365超市的老店，过年期间一直营业吗？」
「大年初一休息一天，从初二开始营业。」
「您看这样成吗？」林小虎把烟夹在耳朵上，「我想去老店先学习学习，看看超市是怎麽运营的。等我摸清了里面的门道，再琢磨自己适合做哪方面的工作。」
「可以。」李哲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在家好好休息几天，过些日子再去。」
「李哥，不用等过些日子。」林小虎说，「等我初二待完我姐他们，初三我就去亚运村超市。我想趁着新超市建好之前，先把情况摸透了。」
李哲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这态度对了。
「也别给自己定得太死。过年家里有事就忙，多陪陪你父母。」李哲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我家地方大，你要是没住的地方，先住我那儿。
回头工作稳定了再自己找房子。」
「好的李哥，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小虎知道李哲家的房子大，也乐意多亲近。
两人正说着话，院子里又是一阵犬吠。
李哲走到院里，金百万和朱益民并肩走了进来。
金百万穿了一件崭新的藏蓝色羽绒服，裹着他那个圆滚滚的身材，走路的时候像一只移动的大号不倒朱益民比以前胖了，也精神了，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有了几分城里人的派头。
「李叔，我们来给您拜年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朝屋里喊。
「新年好，新年好。」老李从屋里迎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李总，新年好。」
「金哥、朱哥，新年好。」李哲做了个请的手势：「先进屋，坐下说。」
几个人进了客厅，一时间屋子里热闹起来。
王秀英从二楼下来，端着两个盘子，一个放着瓜子花生，一个放着大白兔和大虾酥，一边走一边招呼：「百万、益民、小虎来了。」
「婶子过年好。」
「过年好。」王秀英将盘子放下，说道：「都别闲着，吃起来，我去给你们拿点水果。」
金百万赶忙起身，阻拦：「婶子，别忙了，我们歇会就走。」
「走啥啊，走。中午就在这吃。」说着，王秀英又去了里屋，没一会又端着两盘水果走了出来。接下来一整天，李家的大门就没关上过。
村里的、镇上的、公司的，陆陆续续有人来拜年。有的坐下喝杯茶就走，有的聊上几句，有的磕个头就跑了。
王秀英忙前忙後，脸上笑容就没断过。
她最喜欢过年，图的就是个人气。来拜年的人越多，越说明她儿子有出息。
大年初二，回娘家。
村子不大，从李哲家到王荣生家也就五分钟的路。
李哲也懒得开车，一家人拎着大包小包，热热闹闹的走去王家。
路两边的人家门口都贴着红春联，地上散落着鞭炮炸过的红纸屑。
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放擦炮，扔一个捂一下耳朵，看见李哲走过来，有人喊了一声「李叔过年好」，李哲笑着点了点头。
到了王荣生家门口，还没等敲门，院子里就传出了动静。
门从里面推开了。
王荣生穿着一身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迎出来。
王建军跟在他爹身後，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反倒先一步跑了出来。
「舅舅，过年好。」李哲放下东西，先给磕了一个头。
「行了行了，来了就好。」王荣生伸手扶起李哲。
「大哥过年好。」老李把礼物箱子往地上一放，从兜里摸出烟来递过去。
「姑姑，姑父，过年好。」王建军也直接跪下，磕头拜年。
「过年好过年好。」王秀英笑嗬嗬地应着，眼神往院里扫。
王荣生招呼道：「外面冷，快去里面坐。」
一家人进了院子。
王荣生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倒利索。
墙角堆着几捆大葱，窗户底下摆着几盆蒜苗，绿油油的，看着就喜庆。
进了屋，热气扑面而来。
火炕烧得热乎，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客厅的方桌上已经摆了不少菜，酱牛肉、花生米、凉拌黄瓜、松花蛋，竈上还炖着鸡，香味一阵阵飘过来。
王荣生接过东西放到墙角，嘴上开始埋怨：「你说你们，来就来呗，买这麽多东西干啥。
家里什麽都不缺，建军也不在家，就我一个人，哪吃得了。」
老李把烟点着了，笑着说：「大哥，吃不了你搬到我家吃去。但今儿个不同，该拿还得拿。」王秀英也接过话头：「就是，我回娘家哪能空着手，不得让人笑话。」
王荣生被这俩说得没脾气，笑着摇了摇头，招呼大家坐下。
李哲坐到炕沿上，伸手摸了摸炕上的褥子，热乎乎的。王建军端了几杯茶过来，挨个递到手里。「建军，你啥时候回来的？」王秀英接过茶杯，随口问了一句。
「除夕回来的。」王建军应了一声，补充道，「年根了，餐厅也忙，我得提前把事情安排妥当。」王秀英左右瞧了瞧，忽然问了一句：「唉，怎麽没看到晓燕啊？」
王建军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不自然。
「大姑，过年期间派出所忙，晓燕今日值班，实在是回不来。」
王秀英点点头，叹了口气：「也是，这过年期间，派出所也不能没人。晓燕也怪辛苦的。」王建军赶紧接话：「等回头她休息了，我再让她给您拜年。」
「不用不用，工作要紧。」王秀英摆摆手，没再多说。
李哲微微蹙眉，当着长辈的面，也不好多问。
王荣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李哲：「小哲，你那个新超市建的咋样了？」
李哲应道：「还行，年前装修的差不多了，天气暖和就能开业了。
等开业那天，您可一定得去。」
「去，肯定得去。」
一家人正聊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哥，过年好！」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中气十足。
王荣生站起来：「是慧兰他们来了。」
果然，马长河带着一大家子，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
三家人凑到一块，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男人们围到桌旁，酒杯满上，开喝；女人们坐在炕上，嗑着瓜子聊天。
鞭炮声不时响起，热热闹闹的，哪儿都挺好。
唯独少了那位新过门的女主人，总归是差点意思……